蔡攸案卷的终审判决在十月初六下达，判决书是韩风起草的，冷杉逐条核对了适用条款，苏云昭在审签栏签了名，最后盖龙图阁朱红火印。
全文不过数百字，没有一句引经据典，没有半段道德训诫，只是逐条列明蔡攸所犯罪行、所害龙类、所造成的地脉损伤，然后在判决部分写了一句话：“罚入明州康复站，终身服役，日替被血誓及符印术所伤之龙修蹄甲，无期限，无减刑，以所修蹄甲数抵所伤龙数。”
赵明远在判决书末尾签了名，然后把笔递给李清音。
“明州。”李清音接过笔签名，“铁无忌在那里？！”
“他知道。”赵明远说，“蔡攸被押解回汴京之前，铁无忌就从明州发来信标中继，说他给蔡攸留了个铺位，康复站丙字号棚，最靠海的那间。”
蔡攸在龙图阁狱里听到判决时，正用左手握着炭笔在空白册子上画蹄甲结构图，这是他入狱后自己找的事，他让冷杉给他找了一本龙图阁教材，教材扉页上印着赵明远手绘的蹄甲剖面图。
他左手握笔不稳，每一道线条都歪歪扭扭，但他画了数日，画满了大半本册子，油灯下，册页上的蹄甲图从歪歪扭扭渐渐变得能看出轮廓，蹄冠、蹄壁、蹄底、蹄心，每道标注线旁边都用歪歪扭扭的字抄着教材上的说明，抄到“蹄心底角质层修复法”时他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吾昔以刀刻铜板害龙，今以笔摹蹄甲图，刀犹此刀，手非此手。”
冷杉站在狱室门口宣读完判决书后，把一份明州康复站义工守则和一套修蹄甲工具清单放在矮桌上。
蔡攸用左手拿起义工守则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极小的馆阁体：“本康复站义工无俸禄，无品级，无任期，来者不拒，去者不留，所修蹄甲数逐月上报龙图阁归档。”下面是铁无忌的签名，他把守则合上，抬头问冷杉：“什么时候走？”
“明日。”冷杉把工具清单也放在桌上，清单上列着锉刀、蹄钳、蹄锉、砂布、量角规，和龙图阁教材附录里的标准工具配置完全一致，只有一处不同：砂布规格旁多了一行手写备注，“明州湿度大，砂布每日更换一次，勿隔夜。”字迹是铁无忌的，极硬极用力，每个字的收笔都像被刀切断了一样齐。
蔡攸低头看着那行备注，没有说话。
次日清晨，蔡攸被押出龙图阁狱，狱卒没有给他上枷锁，判决书里没写枷锁，冷杉在押解文书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判决已下，此人终身服役，无逃逸之虞，押解途中不施枷锁。”
他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站了一息，那棵半枯的槐树在晨光里半边金黄半边死灰，他把碳化的右手举起来对着树冠比了一下，垂下手臂，跟着押解兵走出了院门。
龙胆茶肆的巷口是去明州的必经之路，秦五娘站在茶肆门口，围裙上沾着清晨揉面时溅上的面粉。
她手里端着一碗热豆浆，豆浆是现磨的，碗沿上搁着两根油条，她在蔡攸经过时把碗递出去。
“喝了。”她说，语气和她在龙胆茶肆后院里给韩风端骨头汤时一模一样，“从这里到明州要走很久，路上没有热豆浆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