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攸接过碗，左手把碗捧到嘴边，豆浆烫嘴，他喝了一口，烫得嘴唇发麻，但没有放下碗，他把整碗豆浆喝完，油条没有动，他把油条小心地搁回碗沿上，双手把碗还给秦五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秦五娘已经把碗收回去了，转身进了灶房。
灶房门没关，锅铲刮过铁锅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和多年前她在同一个灶台上给赵明远熬骨头汤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老赵头拄着竹杖坐在门槛上，旱烟杆叼在嘴里，烟锅里已经没有烟丝了，秦大送的那一小撮骊山封土烟草在广播成功那天已经燃尽了，但他还是叼着，竹杖底端那道右偏三分的磨损在门槛石板上轻轻磕了一下，不是催，是送。
蔡攸在老赵头面前停了一步，低下头看着竹杖上刻的两个字：“勿悔”。
他看了片刻，继续往前走，他不懂这两个字的意思，不是不识字，是没有资格懂，但他记住了笔划。
从临安到明州，驿道沿汴河往东南，经宋城、宿州、泗州，在楚州渡淮，再经常州、苏州，过杭州湾到明州。
押解兵只派了两个，龙图阁感龙士轮值押送，顺路去明州康复站交接本月的蹄甲修复数据。
蔡攸跟在两人马后步行，没有系铁链，没有戴枷锁，他的右手在途中继续恶化，碳化组织从手腕向上蔓延了约莫半寸，但感染被控制住了。
出发前，冷杉在他创口上敷了一层龙图阁药库特制的愈创膏，膏体里掺了白璃换鳞时蜕下的鳞粉，对龙脉频率灼伤有奇效。
走了数日到苏州，苏州驿丞认得蔡攸，当年蔡京权势熏天时，蔡攸曾路过苏州，驿丞跪在驿道旁迎接，膝盖在石板上跪出了两个浅坑。
如今蔡攸穿着一身灰布囚衣，右手碳化发黑，跟在两个龙图阁感龙士马后步行经过。
驿丞站在驿站门口，没有下跪，也没有吐口水。他只是侧身让开驿道，让押解队伍过去。
蔡攸经过时两人对视了一瞬，驿丞把目光移开了，不是轻蔑，是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一个从云端掉到泥里的人？
过杭州湾时起了风，海风从东海方向灌进来，裹着咸腥味和极细的盐粒，蔡攸站在渡口等船，海风吹动他碳化手指上翘起的死皮，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死皮在风里一片一片地剥落，不是溃烂，是脱壳，碳化组织下面露出来的不是新肉，是钙化了的疤痕，疤痕表面呈灰白色，极硬，和冷杉在南洋祭坛上取下的灰袍人封印涂层材质几乎一样，都是被龙脉频率灼烧后残留的无机钙化物，他的身体在用最笨的办法替自己铸一具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