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靠岸时,明州港的轮廓从海雾中浮出来,码头上的挑夫正在卸货,船舷撞击码头石墩的闷响和挑夫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蔡攸站在船头,海风把他衣襟内侧那个布包吹得贴肉冰凉,布包里还是那几块废骨符,一片没丢。
明州康复站在明州港东南角的海岸线上,面朝大海,背靠一片低矮的松林。
康复站由数间木棚和一片用浮石铺成的康复场组成,场地上散落着被血誓和符印术灼伤后正在康复的龙。
有的龙侧卧在浮石上,半边身子的鳞甲还在结痂;有的龙站在浅水里,把受伤的蹄甲泡在海水里缓解灼痛。
铁无忌在丙字号棚门口等着。
他穿着一身旧灰布衣,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右臂上密密麻麻的疤痕,那是当年龙脉嫁接留下的旧伤,疤痕已经钙化,呈灰白色,和蔡攸右手腕根那片钙化皮肤质地完全一样。
他左手提着一把旧锉刀,锉刀背上的刻度线被汗渍浸得发黑,那是赵明远留在明州的第一把锉刀,多年前赵明远离开明州时,把锉刀留在铁砧上,说“留给下一个要给龙修蹄甲的人”。
铁无忌用了多年,刻度线磨浅了就用凿刀重新加深,加一次刻一次,刀背上的刻度线已经比原来的深了将近一倍。
蔡攸走到丙字号棚门口,他站住,把右手从怀里抽出来,碳化的断指茬口对着铁无忌。
铁无忌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把自己右臂上的旧疤露出来,举到蔡攸面前,疤痕对疤痕,钙化对钙化,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铁无忌把旧锉刀塞进蔡攸左手里,锉刀柄被他的手汗浸过多年,握上去温润不滑,柄上留了五个手指的凹痕,是铁无忌的指形,不是蔡攸的,蔡攸把锉刀攥在左手里,锉刀刃上还带着铁屑,铁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极细极碎的银光。
“锉刀在左边架子上。”铁无忌开口,声音极硬极平,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蹄钳在右边,砂布每日换一次,量角规在抽屉里,你用左手量不准,先用卡尺校三遍再下刀。”
蔡攸低头看着手里的锉刀,他想起多年前父亲蔡京把第一块铜板放在他手里时的场景,铜板冰凉,刻刀沉重。
父亲说,刀是好刀,铜是好铜,刻出来的东西就看你了,他把铜板刻成了害龙的东西。
现在他手里握的是锉刀,同样是刀,同样是铁打的,同样看拿刀的人怎么用?
他把锉刀攥紧了一分,刀柄上的凹痕硌着他左手的指骨,不太合手,但握得住。
“丙字号棚最里间。”铁无忌转身往棚里走,“铺位靠窗,窗口正对赵明霄的分碑,每天早上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第一缕光先照在碑上,再照进你窗户,你欠那三条地龙的,从今天开始还。”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蔡攸一眼,“还有…你那只废手不要闲着,左手修蹄甲,右手量角度,碳化了的手指正好当卡尺用,比铁卡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