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攸低下头,把碳化的右手举到眼前,三根断指碳化部分已经钙化,茬口平整坚硬,确实能当卡尺用。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淡的东西,废手还能用,不是修蹄甲,是量角度,但量角度也是在修,他把右手放下来,跟着铁无忌走进丙字号棚。
棚内靠窗的铺位上铺着粗麻布床单,床头放着一盏油灯和一本空白册子,和龙图阁狱里那本一模一样,封面贴的纸条上印着“明州康复站义工日志”,右下角是铁无忌的签名。
窗口正对赵明霄的碑,那块碑用的是明州港后山采来的青石,碑面被海风吹了多年,边缘已长出极薄的石锈。
碑文是赵明远刻的:“先考赵公明霄之墓”,碑座三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线,每道线代表一头被血誓灼伤后在康复站痊愈的龙。
铁无忌刻了三百条,三面刻满了两面半,蔡攸在碑前跪下,不是判词里的要求,他自己想跪。
他把碳化的右手搁在碑座上,断指茬口贴着石面,青石冰凉,碑座底部被海风侵蚀出一道极细的裂缝,从右下角一直裂到第一面刻痕的边缘。
碑座上有一小片没有被刻痕覆盖的空白,在第三面左下角,只有巴掌大,石面粗糙,还没被磨平。
铁无忌指着那片空白。“你欠三条地龙,刻三道线,等你刻完,再刻后面的,没有期限。”
蔡攸在碑前跪了很久,他把碳化的右手从碑座上移开,站起来走到康复场边,第一头需要他修的龙是一头年老的地龙,灰褐色鳞甲,左后蹄蹄甲被符印术控制频率灼裂了一道深纹,从蹄冠一直裂到蹄底,裂口边缘钙化了,和蔡攸手指上的钙化疤痕质地完全一样。
老地龙趴在浮石上,把受伤的左后蹄伸出来搁在石面上,蹄甲裂口里嵌着海砂和盐粒。
它被送到明州康复站后还没有人给它修过,铁无忌手下的义工没人敢修符印术灼裂的蹄甲,怕修不好反而加重损伤,它等一个敢修的人等了数月。
蔡攸在老地龙面前蹲下来,他把锉刀在砂布上蹭了三下,铁无忌教的,下刀前先蹭三下,蹭掉刀锋上的浮锈。
他把碳化的右手三根断指伸进蹄甲裂缝里,钙化的断面恰好能卡进裂缝中段,比任何铁卡尺都精准。
他闭上一只眼用眼角余光瞄角度,然后左手握锉刀沿断指卡出的角度轻轻落刀,第一锉极轻极慢,锉下来的角质碎屑极细极碎,落在浮石上被海风吹散了。
棚外传来铁无忌极平淡的一句:“下刀角度偏了半分,左手初学常犯的毛病,多锉几刀就正了。”
蔡攸没有抬头,他把锉刀收回来,重新在校准过的角度上落第二刀,这刀比第一刀稳了一点点,不是手稳了,是心稳了。
老地龙把下巴搁在浮石上,半眯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咕噜,不是痛苦,是安心的咕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