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秘库，把第三册末尾的空白页翻开，从李清音的笔筒里拿起一支炭笔，没有写任何条目，空白页是留给以后的，但他在冷杉写的那行备注下面加了一句：“空白页不空白，后来的龙、后来的人，后来的名字都在里面。”
次日清晨，法会前两日，李清音带着白璃到了秘库，她把冰原巨龙的额鳞拓片从第三卷无名龙骸清册里正式移入第一卷正册，拓片放在第一卷第一页冰原龙条目的附录格里，旁边是墨鳞那片旧鳞，白璃蹲在她脚旁，把额头贴在拓片上，喉间发出一声极低极柔极悠长的震鸣，那是它替冰原龙记得的频率，也是它在极北冰原上为那条龙守灵时找到的频率。
白璃叫完这一声之后，秘库里安静了数息，然后墨鳞在院子里应了一声，它的龙鸣比白璃低半个音程，极沉极稳，震得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簌簌落下。
追云的沉默是在名录整理进入最后阶段时被冷杉注意到的，冷杉在核对镇龙窟受害者名单时，发现追云已经连续数日没有去拱母鸡了，它每天蹲在槐树底下，用鼻子拱自己的右前蹄，蹄甲上的旧伤早就长平了，角质层光滑完整，但它还是一直拱。
墨鳞把尾巴搭在它背上，它没有像往常一样咬那簇鬃毛，白璃从屋顶飞下来把额头贴在它颈侧，也没有回应，只是把鼻尖搁在蹄甲上，呼吸极轻极浅，像怕把什么东西吹跑了。
赵明远是在第四天傍晚发现追云不对劲的，他从秘库回茶肆拿换洗衣物，看见追云蹲在槐树下，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片墨鳞的旧鳞、一片白璃的换鳞、半块秦五娘给的灶糖。
这些东西本来是藏在槐树根下那个小坑里的，追云把它们全刨出来了，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它听见赵明远的脚步声，没有像往常一样冲过来用鼻尖拱他后领，只是把耳朵转了转，然后继续盯着那三样东西。
赵明远在追云面前蹲下来，他没有问“怎么了”他知道追云不会说话，把手放在追云右前蹄上，蹄甲温润光滑，旧伤早就长平了，连最细微的裂纹都看不出来。
但追云还是把蹄甲从他手底下抽出来，用鼻尖反复拱同一个位置，蹄冠外侧那道旧伤最初开裂的地方，多年前它被镇龙司铁卫追捕时蹄甲撞在石板地上裂了一道深纹，从蹄冠一直裂到蹄底。
赵明远在龙马驿后院里替它修了大半年，修了裂、裂了修，修到最后终于长平了，裂的时候追云还是一头小马驹大小的幼龙，连飞都不会飞。
现在它已经是能跟着墨鳞飞遍全球信标网络的老龙了，但蹄甲上那个最早裂开的位置，它还记得。
秦五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追云今天没吃晚饭。”她说，“骨头汤里的筒骨，平时它一口气啃三根，今天连闻都不闻，我额外给它舀了一碗骨髓，它也没碰。”她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出来蹲在追云面前，把它的鼻尖托在掌心里，掌心被面粉渍得发白，但动作极轻极柔。“你这孩子，有什么事不能跟五娘说？”追云把鼻尖从她掌心里抽出来，继续拱蹄甲。
李清音从秘库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她看见追云的样子，在槐树下站了一息，随即转身进秘库把镇龙窟受害者名单的副本取出来，她知道追云的母亲是谁，一头被格龙杵刺中蛋壳而死的千里足龙，死在镇龙窟里，编号不在镇龙窟受害者名单上，因为那头母龙没有被关进牢笼，它是在野外被格龙杵直接击中的，追云的父亲是一头千里足龙，也在镇龙窟里，编号在名单上，追云从来没有见过它们，但它知道。
她把名单翻到那一页，放在追云面前，追云低头看着纸上那个编号，看了很久，用鼻尖碰了碰那个编号，不是拱，是碰，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和它每天早上用鼻尖拱赵明远后领催他起床的力道完全不一样。
墨鳞从槐树下站起来，把巨大的头颅搁在追云背上，白璃从屋顶飞下来，蜷在追云另一侧，一黑一白两条大龙，把一头灰青色的老龙夹在中间，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