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云的父母背到最后，父亲编号在倒数第三页，母亲没有编号，她是在镇龙窟外围被格龙杵直接刺中蛋壳而死的，不在图谱编号体系内。
韩山岳背完父亲编号后停了许久，他睁开眼睛，把修正本翻到末页，末页不是图谱，是他自己写的一行字：“母龙护卵，以格龙杵制之。卵壳碎裂，幼龙未出。此龙无名，吾不知其鳞纹。唯记其死状，以身躯覆卵，至死不退。”他把这行字念了出来，不是背，是念，念完之后他把修正本合上。
追云在最后排草垫上趴着，它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蹲着，从昨晚开始它就一直趴着，把右前蹄压在胸口下面，蹄甲上那道旧伤紧贴着肋骨。
韩山岳念它父母的编号时，它的耳朵转了转，念到母亲没有编号只有死状时，它把鼻尖从爪子上抬起来，朝供台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然后低下头，用舌头顶了顶压在胸口下面的右前蹄。
墨鳞在它旁边把尾巴覆在它背上，尾尖那簇被追云咬得乱七八糟的鬃毛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韩山岳站起来，走到供台前，把眼镜从鼻梁上取下来，镜片上还留着那圈极淡极细的盐霜痕迹，他把眼镜放在断杵旁边，这副眼镜见证了每一次标记，从第一个刺入点到最后一个，从“刺”到“禁刺”，从格龙术执掌者到镇龙窟倒戈者。
现在它被放在断杵旁边，放在名录旁边，放在所有受害龙的名字面前，他从怀里取出一小张纸，纸上是赵明霄心学旧稿的半截句子：“共生者，非契也，非术也，乃……”他把这张纸放在眼镜下方压住，然后转身面对苏云昭，深深鞠了一躬，不是谢罪，谢罪的话，他已经在镇龙窟里说过了，是交棒，格龙术终结了，修正本、眼镜、断杵，全部放在供台上，后来者不需要再折断什么了，只需要继续走。
苏云昭接住了这一躬，他扶住韩山岳的肩膀，把他搀起来，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苏云昭把雪君额头那片褪净格龙印的银白鳞片轻轻贴在韩山岳手背上。
雪君自己走过来，用鼻尖碰了碰韩山岳的膝盖，韩山岳低下头看着雪君，当年苏云昭刺入雪君蛋壳时，是他标的位置，他记得那个位置：在蛋壳顶端偏左不到半寸，蛋壳厚度不到半分，刺入角度比标准角度偏了不到半度，因为雪君的蛋壳特别薄，他特意把角度调浅了，他在修正图谱上把那个刺入点划掉之后，在空白处写下了雪君的名字，不是编号，是名字。
“你的修正本里没有雪君的名字。”苏云昭说。
“有。”韩山岳翻开修正本中间某一页，那一页的图谱编号已经被朱砂划掉了，但页脚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迹极淡，像是写了很久之后被反复摩挲过：“此龙名雪君。格龙印已褪。飞时左翼比右翼低不到半分。不碍事。”
苏云昭低头看着那行字，他从来不知道修正本里有这一行，韩山岳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把修正本合上，把断杵往旁边挪了挪，把眼镜放在断杵和修正本之间。
三样东西并排：断杵：格龙术的终结。
修正本：格龙术的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