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鳞在院子里抬起头，它从最后一排草垫上站起来，翼膜微张，金色瞳孔穿过供台上的酥油灯光看向赵明远掌心里那片鳞片，喉间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震鸣，不是警觉，不是回应，是确认，就像在龟兹佛寺地宫里碰到那块金板时，在骊山地宫高台上碰到龙脉时一样，它在确认这片鳞片上的频率，秦大前辈的频率。
赵明远把鳞片翻过来，背面刻的不是心龙文，是一行汉隶：“秦大。守陵人第四十七代。终于大宋宣和七年秋。”字迹极新极锐，是秦大临终前自己刻的，他刻完了前面四十六代先祖的名字，最后刻上自己的，第四十七代，最后一代。
他把鳞片放在供台上，与《受害龙总名录》并排，冷杉从供台侧面站起来，在名录第三册附录的“守陵人”条目下补了一行字：“秦大。守陵人第四十七代。终于宣和七年。守陵人一脉自此终结。其先祖自始皇帝三十七年守陵至今，凡两千余年。此鳞片为守陵人历代名册。”
接着从袖袋里取出游标卡尺，量了鳞片的尺寸，把数据写在备注栏里：“风化边缘最薄处不足半厘，鳞心暖金色，心龙文刻痕最深约一厘，最浅处仅可见痕。”
秦五娘从灶房方向端来一碗热汤放在继任者面前，继任者没有马上喝，先把灰袍上沾的骊山黄土拍了拍，然后才端起碗，汤很烫，他喝了一口，烫得嘴唇发麻，但没有放下碗，秦五娘在旁边看着他喝汤，围裙上沾着今早揉面时溅上的面粉，手里还拿着搅汤的铜勺。
“秦大前辈走的时候安详吗？”赵明远问。
继任者放下碗。“安详，他那几天一直坐在枯井旁，旱烟杆叼在嘴里，烟丝没点着，他总说老赵头欠他一锅烟，他在骊山等了许久，等老赵头点烟。
后来免疫广播成功的消息从汴京传到骊山，他把烟丝从烟锅里抠出来放在枯井边上，说这撮烟丝留给老赵头，他不等了。
第二天早上我给他送饭，他已经走了，手搭在枯井石沿上，五指微屈和他在骊山帛画水路图交接时摆出的手势一模一样。”继任者停了一息，“他走之前最后一句话是告诉赵家小子，钥匙都归位了，锁不用再守了。”
赵明远低下头，井口的铁环被老赵头攀了无数次，枯井通往骊山地宫的水路被他封了三重封印，秦大守在井口，等了两千年，不是等一个人，是等一个时代，免疫广播覆盖全球信标节点的那个午时，他等到了，他把烟丝抠出来放在枯井边上，走了。
老赵头拄着竹杖从茶肆方向走过来，他今天没有坐在门槛上，法会开始后他一直站在山门外那棵老槐树下，旱烟杆叼在嘴里，烟锅里没有烟丝，继任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布包里是秦大从烟锅里抠出来的那一小撮骊山封土上长出来的老烟丝，烟丝上还沾着骊山北麓的黄土粒。
“秦大前辈说，这撮烟丝留给老赵头，他在骊山等了许久，等老赵头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