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夜话
回来后躺在床上,但没有睡着。 偏屋里没有灯。窗户纸透进来一层极淡的月光,把屋里的桌椅照出模糊的轮廓。他躺在床上的草席上,眼睛睁着——脑子里转的事太多。三皇子。三波人。陈铁那把假刀。城西破旧作坊里那个拖腿的人。赵半瓢说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开口就行——这句话是真是假? 他翻了一个身,又翻了一个身。 然后他坐起来。 他披了一件外衣走到院子里。月亮在天上,快圆了,把院子中间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照在地上,碎碎的。四下安静——远处的更夫敲过二更了,声音穿过几条巷子传过来,闷闷的。 他在院子中间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闭上眼睛运了一会儿内功。气走通了——和平时一样,但心没有静下来,气走得再顺也是浮的。他收功站起来,又把凌波微步走了几趟——在月光下穿梭,步子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衣襟带起来的风拂过地面上的落叶,落叶轻轻翻了个身。 收步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然后他看到了——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从院子的阴影里走到书房门口。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透出一线黄色的光。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父亲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封信,油灯的火苗在从窗缝吹进来的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让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父亲没有抬头。 睡不着? 他走进来,在书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 爹——你之前说去搭大理和北边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父亲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手里的信纸折起来,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推到一边,又端起了茶杯——端起来,没有喝,又放下了。 你武三通伯伯晚上来的信。 陆展元看了父亲一眼。 信里说的——和赵半瓢今天在桌上说的,差不多。 父亲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平放在桌面上,没有递给他看——但也没有收起来。纸上写着几行字,在油灯的光下能看清轮廓。 派来嘉兴的人——确实是三皇子。 陆展元没有说话。 他听说你在段前辈跟前待了那么长时间——就觉得段前辈肯定传了你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东西。想拿到手。 段前辈年纪大了,心意早就淡了,外面的名利他不管了。但三皇子不信。 父亲顿了一下。 一灯大师知道这件事以后——已经训斥了他。严词训斥。 他父皇那边——他目前已经失宠了。在所有皇子里面,他说话已经没有什么分量了。 陆展元沉默地听着。油灯的光在墙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颜色,把他父亲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后续不会再有人来找陆家庄的麻烦了。 陆展元听完这句话,坐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 爹——如果以后真的有人找上门呢? 父亲没有抬头。他把那封信收进抽屉里,关上了抽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时候再说。 陆展元站起来。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想再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他拉开门,走出书房。 回到偏屋的时候,月光已经从窗户纸上照进来了,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灰白。他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远处更夫的梆子响了一下。声音穿过几堵墙传过来,闷闷的,在夜色里慢慢消散了。 他翻了一个身。这一次,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