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夜访
第二天卯时,父亲在院子里站着,看到他出来,说了三个字。 今天读书。 他没有反驳。答应了的事——答应了就做。上午他在堂屋里坐了大半日,父亲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一页念一段,偶尔停下来问他一两句。窗外有日头照进来,暖洋洋的,铺在桌面上,能看到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他听着父亲的声音,偶尔走一下神——想着码头那边的船是不是已经离岸了,想着那个拖腿的人今天会不会再去送箱子——但他又把目光收回到书本上。读了一整个上午。 下午铁牛来了。他提着两只绑在一起的芦花鸡来的——他娘让他带过来的。他把芦花鸡放在灶房门口,鸡翅膀扑棱了两下,被他一把按住。然后他走到院子里,看到陆展元正在打拳,没有说话,把外衣脱了甩在井台边上,蹲了一个马步。 两个人在院子里练了一下午。马步蹲到腿发抖,又拆了几招——铁牛出拳的力道比以前大了,但准头还是差一些。他收了拳,站在院子里喘着气问了一句。 码头那边的事完了? 差不多了。 铁牛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弯腰捡起井台上的外衣,拍了拍上面的灰。那我明天还来。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说了一句——鸡是给我你娘尝的,不是给你的。然后就走了。太阳往西沉了,院子里铺了一地金红色的光。 天黑之后他吃了饭,正准备收拾碗筷——院门被人敲响了。 两下。停。又两下。比平时重。 他放下碗走到院子里,把门拉开——门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人站在石阶下面,一只手撑着门框。他的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迹,下巴上横着暗红色的印子。他的呼吸不太均匀——每吸一口气的时候,肩膀起伏的动作像是被什么拉着,不敢把气吸到底。 陈铁。 他看到陆展元的第一句话,声音不大,但也没有虚弱——就是克制着把话说清楚了。 那个作坊——他们发现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住了。不是走不动,是在院子里站定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捂了一下右边肋下的位置。动作很轻——像是碰了一下确认那里还在疼。 父亲从堂屋里走了出来。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门口的人——先是看清了他嘴角的血,又看了一眼他捂肋下那个动作。然后他开口了。 先进来说。 陈铁走进堂屋,在凳子上坐下来的时候,坐得很慢。他没有先看伤口——先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他下午又去了那间作坊附近。不是去翻墙,是想看看白天有没有人出入。他刚从巷口绕过去,作坊的门就开了——出来的是两个人,是昨天夜里那个拖腿的和另外一个人。那两个人看到他的时候,没有问话,直接扑过来了。他跑得快,没被抓住——但挨了两下。小臂上挨了一记硬的,肋下也挨了一记——在被追的时候踩空了一脚,侧身撞上了一堵矮墙的墙角。 他跑远了回头看——那两个人没有追。他们站在巷口看着他跑远的方向,像是知道他是谁。 他们发现我了,早就在墙底下蹲着我。 他顿了一下。 我一个人搞不定他们了 他说完之后,慢慢解开外衣的系带,把外衣掀开了一角。右边肋下的位置——隔着里衣能看到一片肿起来的轮廓,范围不小,在灯下泛着暗紫色。他用手背碰了一下那块肿起来的地方,眉头皱了一下。 喘气有点疼。我自己摸了一下——有两根不太对劲。 陆展元看着他,没有说话。 父亲从柜子里拿出一只青瓷小瓶,放在桌上。 先上药。 陆展元站起来,去灶房打了一盆温水回来。他帮陈铁把外衣脱了——陈铁脱的时候动作很慢,每动一下右边肩膀就收紧一下。袖口卷上来的时候,小臂上显露出来的淤青比嘴角的血迹重得多——一大块青紫色的瘀伤从手腕上方的位置一直延伸到接近肘弯的地方。肋下肿起来的那一片,隔着里衣也能看出来范围和形状——不是皮外伤,是实实在在的伤到了里面。 陆展元把凉水浸过的布拧干递过去。陈铁接过来按在肋骨上,牙齿咬紧了——在灯光下能看到他太阳穴的筋绷了一下。布敷了一会儿,他又把药酒倒了一些在手心,按在陈铁小臂的淤青上慢慢推开。药酒的气味辛辣刺鼻,在堂屋里散开了,陈铁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 陆展元把布和药瓶收好的时候,抬头说了一句。 明天——我去看看。 陈铁坐在凳子上,看着他说完这句话,然后点了一下头。 “多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