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渡船
第二天,他去渡口的时候,太阳才刚刚爬上城墙垛子。 渡口边停着三两艘小船。一个三十来岁的船夫蹲在船头,低着头在搓麻绳,手指不停,绳子的纹路从掌心里一寸一寸地碾出来,匀实,不带毛刺。 去丁家村什么价? 船夫抬起头来。脸晒得发黑,眼角有一道笑出来的深纹——还没笑,纹路就在那儿。 他报了价。主角上了船。 船离岸的时候船头的水花溅上来,在船板上留下几个暗色的湿印子。船夫撑了一篙,岸上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就远了——只剩下竹篙插进水里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的,稳的。 去丁家村找人? 去那边看看。 主角顿了一下。 师傅是丁家村的? 船夫没忍住笑了一声——不是客套,是真觉得巧。 丁家村你可巧了——我就是。 船顺着运河走了一段。两岸的树慢慢往后退,河面上的风不大不小,竹篙从水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水响。 船夫随口讲了几句村子的事。村不大,十几户人家,这两年运河上的船多了些,偶尔有货船在村口靠岸,日子比以前好过一点。 主角听着。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一个方向开口。 我听说丁家村以前有个打铁的—— 是的原来经常有人去丁家村打东西,小哥打算去打东西? 船夫脸上的笑意没有下去——但变得不一样了。他不是在笑主角说的内容,是这个话头让他想起了一些事。 原来丁家村铁匠铺出名的时候——那是真有人来找的。嘉兴的,临安的,坐船过来,就为了让丁家村打一件东西。 他撑了一篙。那一下撑得比之前用力,船走得快了一些——但他不是急了,是话里带了劲。 锅瓢盆勺就不说了——刀枪剑戟,他都会打。嘉兴城里还盘了一个铺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骄傲,很自然——不是故意显摆,是真的觉得他爹厉害。 后来呢?陆展元若有所思的问到 后来我爹走了。 他顿了一下。船走了一小段,他才继续往下说。 铺子我和大伯接过来。头两年还行——过得去。 后来我大伯打东西不实诚了。该三遍的活只做两遍,说好了用什么料到头给换成便宜的。做出来的东西光面上好看——用不了几回就坏了。 我跟他说过——他说没事。后来就没人来了。村头的人、村尾的人、隔壁村的,用过一回就不来了。 他把竹篙从水里提起来,水顺着竹竿往下淌。他没有急着撑下一篙,任船在水面上漂了一小段。 后来我见没生意就不干了 三个字,干脆,没有犹豫。 丁家村的招牌坏了。我待那儿也没意思。把那套东西收了——出来撑船。 他说完又撑了一篙。船往前走,水面被船头破开,两边翻起细小的浪花,又合拢了。 主角听完,沉默了一小会儿。 那现在那个铺子——还开着? 船夫没有回头。 开着。我大伯一个人在弄。不知道他在打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来看了主角一眼。目光和刚才闲聊的时候不一样了——不是好打听,是带着一点审视。 你去丁家村到底做什么? 主角也看着他。 替人打听点事。 船夫没有再接话。他把竹篙换了一个方向,用力撑了一下——船拐过了一个弯。 河面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前面出现了那棵大槐树的树冠——撑得很开,树影落在水面上,在波纹里微微晃动。丁家村到了。 船靠了岸。竹篙插进岸边的泥里,船身微微顿了一下,停住了。 到了。 主角跳上岸。他回头看了一眼——船夫没有下船。他把竹篙横在膝盖上,低下头,像是又要整理手中麻绳去。 主角转过身,朝村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