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
按习俗,这本该是挂菖蒲、喝雄黄酒的日子,可沈府上下没人顾得上这些。明日便是二哥的大婚,府里从早忙到晚,每个人脚不沾地。
翠儿替我换了新衣裳,水绿色的褙子,领口绣着几枝素白的栀子花,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簪了那支白玉荷花簪。母亲说,明日宾客多,让我帮着招呼女客,穿戴要齐整体面。我在铜镜前照了照,翠儿在一旁笑着说:“小姐今儿清清淡淡的,比平日还好看。”我嗔了她一句,心里却有些紧张。
前院搭了喜棚,红绸扎花,灯笼高挂,连廊下的柱子都贴了金箔剪的双喜字。母亲一夜没怎么睡,天不亮就起来梳洗,大嫂抱着沈昭在廊下指挥丫鬟们摆桌。大哥则是拿着宾客名单,来回核对着。
“娘,舅舅他们什么时候到?”我问。
“快了。”母亲说,“你外祖父外祖母也来,还有你姨母一家。”她顿了顿,“客房都收拾好了,你去看看,被褥是不是新换的。”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走。
午后,日头正烈,门房老赵一路小跑着来报:“顾家的马车到了!”
我跟着母亲迎到门口。外祖父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外祖母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头发都白了,精神倒还好。舅舅顾伯安跟在后面,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绸衫,腰间扎着深蓝色的布带,比在苏州时多了几分家常的随性。舅母王氏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褙子,头上金钗步摇,珠光宝气,一进门便四处张望。
母亲迎上去,扶住外祖父的胳膊,眼眶微微泛红。“爹,您来了。”
“砚书的婚事,我怎么能不来。”外祖父的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看了好一会儿,“清漪,又长高了。”
我走上前,福了一礼,喊了声“外祖父”。他点了点头,眼里有些浑浊的光。
外祖母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这孩子,越长越像她娘年轻时候。”
舅舅家的大表哥顾明轩带着妻儿也到了。明轩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袍,手里捏着一把折扇,下了马车便四处张望。大表嫂小周氏抱着儿子顾承业跟在后面。表姐顾明珠穿着一件桃红色的褙子,头上金钗步摇,抱着女儿吴婉君下了车。婉君扎着两个小揪揪,抓着母亲胸前的玉佩玩。
舅母王氏拉着母亲的手,笑着说:“婉宁,你这院子收拾得真雅致,比苏州那些暴发户强多了。”话锋一转,又问:“这宅子是妹夫买的还是朝廷分的?”
母亲淡淡说了句“朝廷的”,舅母便不再问了。
姨母一家的马车停稳时,天色已近黄昏。
姨母顾婉芸先下了车。她穿着一件绯红色的褙子,领口绣着大朵的牡丹,头上金钗步摇,走起路来叮叮当当,那身行头比舅母还要华丽几分。可她的面容比去年在苏州时憔悴了些,眼角多了几道细纹,脂粉也遮不住。她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沈府的门楣,目光在那块黑漆匾额上停了片刻,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姐姐。”母亲迎上去。
姨母拉住母亲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叹了口气。“婉宁,你这些年倒是没怎么变。”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酸,几分不甘。母亲笑了笑,没有接话。
姨母的目光从母亲身上移开,落在院子的红绸和灯笼上,四下扫了一圈,嘴角扯了一下。“这排场,不小。”
姨父周德茂跟在后面下了车。他还是老样子,矮胖,圆脸,留着短须,笑眯眯的,一身宝蓝色的官袍撑得绷紧,腰间的玉佩都快被肚子顶歪了。他朝母亲拱了拱手,笑呵呵地说:“妹妹,恭喜恭喜,砚书大婚,我们专程来贺。”母亲客气地回礼:“姐夫一路辛苦。”
周德茂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