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兰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择菜。手指在青菜上慢慢地掐着,把黄叶摘掉,把根掐断。她掐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掐。手指上有很厚的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
“他走了二十年。我找了他二十年。派出所报过案,亲戚朋友问过,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后来我不找了。我想他可能是跑了,跟别人走了。我不怪他。”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但现在你告诉我,他被埋在了化工厂下面。被人杀了。埋在厂区下面。二十年。”
“周桂兰,刘德厚是被人杀的。杀他的人已经被抓了。”
“谁?”
“周德明。化工厂的副厂长。后来调到城北区当了副区长。赵立平、陈明远那些人,都是他提拔的。”
周桂兰点了点头。她把择好的菜放进搪瓷盆里,站起来,扶着门框。“林师傅,刘德厚的遗骸,我能领回来吗?”
“能。火化之后,骨灰可以交给你。”
“好。我带他回家。”
周桂兰走进屋里。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刘德厚和她的合影。照片上的刘德厚穿着工装,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周桂兰站在他旁边,年轻时候的样子,头发很黑,眼睛很亮。
“林师傅,我两个孩子都长大了。一个在城东工厂上班,一个在外地打工。他们不知道他爸的事。我一直没跟他们说。我不知道怎么说。”
“周桂兰,刘德厚的遗骸火化之后,你通知他们。让他们回来。他们应该知道。”
周桂兰点了点头。她站在照片前面,看着照片上的刘德厚。“他走的时候,跟我说,干完那个月就回来。他说厂里发了工资,给孩子们买新衣服。然后就没有回来。”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张照片。刘德厚笑得那么开心,像是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周德明会在某一天把他打死,装在编织袋里,埋在厂区下面。他不知道他的妻子会等他二十年。他不知道他的孩子会在没有父亲的环境里长大。
“周桂兰,刘德厚的事,省厅已经立案了。周德明会被追加罪名。他的遗骸火化之后,你可以领回骨灰。”
“好。林师傅,谢谢你。”
我从周桂兰家出来的时候,天阴了。风从城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焦的气味。我骑上电动车,往省厅赶。路上接到了沈岸的电话。
“林默,施工队又挖到了一具遗骸。在锅炉房下面更深的位置。第四具。DNA样本已经送过来了。”
“第四具。孙明礼或者张广林。”
“对。五个人,找到了四个。还有一个。”
“继续挖。五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电动车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外套吹得鼓起来。城西老工业区的方向,挖掘机还在作业。地面下面,可能还有更多的骨头。陈广福、赵大柱、刘德厚、孙明礼、张广林。五个工人,半年之内,全部失踪。周德明把他们杀了,埋在化工厂下面。二十年后,他们的骨头重见天日。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碰过陈广福的遗骸,碰过赵大柱的遗骸,碰过刘德厚的遗骸。每一个骨头都有最后的画面。周德明的手背上有道疤,虎口到手腕。那道疤在每一个画面里都出现过。
周德明杀了多少人?
四十五个。可能更多。
我握紧车把,加快了速度。省厅技术中心的灯还亮着。老韩在等我。还有一具遗骸等着被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