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去打电话了。我站在操作台旁边，看着孙明礼的骨架。省厅技术中心的窗外，天晴了，阳光照进来，把操作台上的白布照得发亮。二十年前的骨头，躺在省厅的实验室里，等着被辨认。
我给赵秀英打了电话。她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喝水。“林师傅，你找我？”
“赵大姐，孙明礼的遗骸找到了。在城西化工厂的厂区下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孙明礼……我二十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他的遗骸已经送到省厅技术中心了。火化之后，骨灰可以交给你。”
“好。我带他回家。”
赵秀英没有哭。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等了太久，已经不会哭了。“林师傅，孙明礼走的时候，跟我说，他干完那个月就回来。他说厂里发了工资，给孩子买新衣服。然后就没有回来。我找了他好几年，后来放弃了。我以为他跑了。”
“赵大姐，孙明礼是被杀的。杀他的人已经被抓了。”
“谁？”
“周德明。化工厂的副厂长。后来调到城北区当了副区长。”
赵秀英沉默了几秒。“周德明……我记得他。他来厂里的时候，总是板着脸。孙明礼说他不好惹。没想到他杀了这么多人。”
“赵大姐，孙明礼的遗骸火化之后，你通知孩子。让他们回来。”
“好。我带他回家。”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省厅技术中心的窗前。城西老工业区的方向，挖掘机还在作业。五具遗骸，全部找到了。陈广福、赵大柱、刘德厚、孙明礼、张广林。五个工人，半年之内，全部被周德明杀死，埋在化工厂下面。二十年后，他们的骨头重见天日。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碰过五具遗骸。每一个骨头都有最后的画面。周德明的手背上有道疤。那道疤在每一个画面里都出现过。他杀了五个人，把他们的尸体装在编织袋里，埋在了化工厂下面。然后他调到城北区，当了副区长。赵立平、陈明远那些人，都是他提拔的。三十八个人死了。周德明杀了四十五个人。
我把手放进口袋里。老韩走回来，手里拿着第五份报告。
“林默，张广林的DNA比对结果也出来了。五个人，全部确认。”
“好。通知省纪委。周德明的案子，再加五条命案。”
老韩把报告放在操作台上。“五具遗骸，全部火化。骨灰交还家属。刘秀芬那边，陈广福和赵大柱的骨灰已经领回去了。王建国的骨灰盒也在她那里。三个丈夫，三个骨灰盒。”
“周桂兰那边，刘德厚的骨灰也领回去了。赵秀英那边，孙明礼的骨灰也领回去了。张广林的家属还在联系。”
“五个人。五个家庭。二十年。”
我站在操作台旁边，看着那五份报告。陈广福、赵大柱、刘德厚、孙明礼、张广林。五个名字。五个工人。半年之内，全部失踪。全部被埋在化工厂下面。二十年后，全部找到了。
周德明杀了他们。周德明也杀了我的父亲。周德明杀了李建国。周德明提拔的赵立平，杀了三十八个人。四十五个。
我掏出手机，给沈岸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五具遗骸全部确认。周德明的案子，再加五条命案。化工厂的案子结了。”
沈岸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走出省厅技术中心。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时候，我看着电梯里的镜子。镜子里的我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那五份报告。明天还有新的案子。但今天，化工厂的五个人，全部找到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省厅的大门。外面是省城的街道，车流不断，路灯亮着。城西老工业区的方向，挖掘机还在作业。五具遗骸，全部找到了。一个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