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临江回到城北的第二天上午,我直接去了城西化工厂旧址。
沈岸已经带着人在那里等着了。锅炉房在厂区最深处,二十年前倒塌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墙体歪歪斜斜地立着。地上堆着碎砖和生锈的管道。施工队的挖掘机停在旁边,铲斗上还沾着泥土。
“赵秀兰信里写的位置是锅炉房下面。”沈岸把图纸铺在车引擎盖上,“我们之前挖遗骸的时候,挖的是锅炉房北侧,往下两米。赵秀兰说的是‘锅炉房下面’,可能是指锅炉房正下方,比遗骸埋得更深。”
“往下挖多少?”
“她说‘东西在下面’,没说多深。先往下挖三米。”
挖掘机开始作业。铲斗一斗一斗地把土挖出来,堆在旁边。挖到两米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挖到三米,还是什么都没有。
“再往下。”沈岸说。
挖到第四米的时候,铲斗碰到了一个硬物。不是石头。沈岸让人停下来,跳进坑里,用手把浮土扒开。下面是一个铁箱子,比之前发现的铁盒子大得多,大约有行李箱那么大。铁箱子上了锁,锁已经锈死了。沈岸让人把锁剪断,掀开箱盖。
里面是一个塑料密封袋。袋子里是一摞账本。沈岸把账本拿出来,翻了翻。
“化工厂的账。每一笔进出账,每一次化工原料采购,每一次废料处理,全部有记录。周德明、赵建军、孙德明,所有人的签字。还有周志远的签字。”
“周志远的?”
“对。周志远当时是城北区建委主任。他在化工厂的账上签过字。他批示了化工厂的排污许可。他收了化工厂的钱。每一笔都有记录。”
沈岸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贴着一张纸条,是赵秀兰的笔迹——“账本留在此处。如果有人来找,交给省厅。赵秀兰,2002年。”
“赵秀兰把账本藏在这里,二十年。她跑了,但把东西留下了。她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找。”
“对。她等了二十年。”
我把账本收好,放进证物袋。沈岸把铁箱子搬上车。他站在坑边,看着那个四米深的坑。“林默,账本加上孙志刚的文件、周志远的笔记本、赵德厚的文件,何副秘书长和周志远的案子,证据已经满了。赵秀兰的账本,是最后一块拼图。”
“赵秀兰人呢?”
“她走了。三四个月前走的。她留了信,说明她知道自己会被找到。但她不想见人。她跑了二十年,可能累了。”
“她可能还在临江。”
“可能。但她留了信,说明她把东西交出来了。她不想再躲了。”
沈岸把车门拉开。“走吧。账本交给省纪委。何副秘书长的引渡程序已经到最后阶段了。加拿大那边批准了。他下个月会被送回来。”
“下个月。”
“对。他回来之后,你碰他的手。看看那个画面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上了车。车开出了化工厂旧址,拐上主路。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化工厂的方向,旧厂房拆了,物流园在建。锅炉房下面,账本被挖出来了。赵秀兰藏了二十年。她跑了。但她把账本留下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碰过赵秀兰的信封,看到了她写信的画面。女人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她拿着笔,在纸上写字。写完之后,她把纸折好,放进信封里。然后她把信封塞进了抽屉。她等着有人来找。
我找到了她留下的信。找到了她藏的账本。她跑了。但她把东西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