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副秘书长回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省厅大楼的门口停着两辆警车,一辆黑色商务车。方局长站在门口,旁边是省纪委的周处长和几个工作人员。沈岸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我站在技术中心的走廊里,透过窗户看着楼下。
上午十点,一辆警车从省厅大院门口开进来。后面跟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停下来,车门打开,两个公安人员押着一个人下了车。何副秘书长。他比照片上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瘦得脸颊凹陷,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腕上铐着手铐。他站在车旁边,抬头看了一眼省厅大楼,然后低下了头。风把他的白头发吹得有点乱,他眯着眼,像是在适应外面的光线。他在加拿大的公寓里躲了四个月,每天不出门,只偶尔去超市买东西。现在他站在省厅的大院里,被两个公安人员一左一右地押着,手腕上的手铐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暗银色的光。
方局长走过去,跟公安人员说了几句话。然后何副秘书长被带进了大楼,直接上了九楼。
我站在技术中心的门口,看着他被带进来。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的眼睛很浑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上的皮肤松弛下垂。他比周志远老得更快。四个月的时间,他像是老了十岁。
“何某某,进去坐。”方局长指了指技术中心的一间会议室。
何副秘书长被带进会议室,坐在椅子上。周处长和沈岸坐在他对面。我站在门口。
“何某某,省纪委已经掌握了你在任职期间的全部犯罪证据。周志远的笔记本、U盘里的名单、王明礼的笔记本、赵德厚的文件、赵秀兰的账本。证据链完整。你从加拿大被引渡回来,现在正式接受调查。”周处长把材料放在桌上。
何副秘书长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放在桌面上,微微蜷缩着,指节突出,手背上有一块老年斑。
“何某某,你在加拿大四个月。现金用完了,签证到期了。你跑不了。现在回来了,交代问题。”
何副秘书长抬起头,看着周处长。“我交代。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见一个人。”
“谁?”
“林默。殡仪馆那个入殓师。省厅技术中心的林默。”
沈岸看了我一眼。周处长沉默了几秒。“你为什么见他?”
“我听说他的手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我想让他看看我。”
何副秘书长看着我。“林默,你碰一下我的手。看看你能看见什么。”
我站在门口,看着何副秘书长。他的手腕上铐着手铐,手放在桌上。他的手很瘦,指节突出,手背上的老年斑很明显。
“何副秘书长,你想让我看见什么?”
“看见真相。”何副秘书长说,“你碰了那么多死人的手,看见了那么多画面。现在碰一下活人的手。看看你能看见什么。”
沈岸看着我。我走过去,站在何副秘书长面前。他把手伸出来,放在桌上。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碎片画面来了。
——一间办公室。日光灯很亮。沈岸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的脸上有血。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深色夹克,头发灰白。脸看不清。沈岸蹲下来,把手放在那个人的手腕上。画面断了。
我松开何副秘书长的手,后退了一步。
“你看见了什么?”何副秘书长问。
我没有回答。我看着沈岸。沈岸看着我,他的脸上没有血。但那个画面里有他。他站在一间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深色夹克,头发灰白。何副秘书长今天穿的就是深色夹克。头发灰白。
“林默,你看见了什么?”沈岸问。
我站在技术中心的门口,看着何副秘书长。他的手还放在桌上,手腕上铐着手铐。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看见了一间办公室。日光灯很亮。沈岸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脸上有血。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深色夹克,头发灰白。”
何副秘书长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那个人是我。”
“什么?”
“地上躺着的那个人是我。你看见的是我死的时候。”
沈岸站起来。“何某某,你说什么?”
何副秘书长看着沈岸。“你脸上有血。你蹲在地上,把手放在我的手腕上。你在我死的时候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