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副秘书长被引渡回来的当天下午,省纪委的周处长开始正式审讯。
沈岸列席,我站在会议室的角落里。何副秘书长坐在椅子上,手腕上的手铐已经解开了,但换成了省纪委的留置程序——他的双手放在桌面上,旁边坐着两个省纪委的工作人员。
“何某某,你在加拿大四个月,现金用完了,签证到期了。你跑不了。现在回来了,从头交代。”周处长把材料放在桌上,“周志远的笔记本、U盘里的名单、王明礼的笔记本、赵德厚的文件、赵秀兰的账本。证据链完整。你交代不交代,结果都一样。但你交代了,量刑的时候会考虑。”
何副秘书长看着桌上的材料,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窗外是省厅的大院,几辆警车停在楼下。
“我交代。”何副秘书长开口了,声音很哑,“从哪里开始?”
“从化工厂开始。周志远在城北区当建委主任的时候,你在省里。你们两个怎么勾上的?”
何副秘书长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周志远是我在党校的同学。他调到城北区之后,我还在省住建厅。他每年春节来给我拜年,带点东西。后来他当了城北区副区长,我开始分管全省的建筑工程安全。他来找我,说想做一些工程。我帮他批了几个项目。他给我送钱。春节一次,中秋一次。每次五十万。”
“一共收了多少?”
“三年,六次。三百万。”
“周志远的钱从哪来的?”
“从陈明远那里。陈明远是城北工地的总包。周志远帮他中标,陈明远给他回扣。周志远再拿一部分给我。一条线。”
周处长翻了一页材料。“化工厂的事呢?”
“化工厂在我分管之前就出事了。周志远在城北区当建委主任的时候,化工厂排污出了问题。陈广福发现了,要举报。周志远让周德明处理。周德明把陈广福杀了。后来赵大柱、刘德厚、孙明礼、张广林、王明礼、李树森,一个一个地被杀了。赵秀兰是会计,她知道账目。周志远让周德明处理她。赵立平动的手。”
“周志远跟你说了这些事吗?”
“说了。他跟我说化工厂的事已经处理完了,不会有人查。我信了。后来赵立平调到城北分局,杀了三十八个人。周志远跟我说,那些人是意外死的。我信了。我没有查,没有问,没有管。”
“你收了周志远的钱,帮他批了工程。你知道他在下面杀人,但你不管。”
何副秘书长低下头。“我不管。我只要钱。”
周处长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何某某,你在省政府分管住建和交通。你经手了多少工程,批了多少项目,收了多少人的钱?全部写下来。”
何副秘书长拿起笔。他的手在抖,但写出来的字还算工整。他写了三页纸,每一个项目、每一笔钱、每一个经手人,全部写在上面。他写了将近一个小时,写完之后,把笔放下。
“周处长,我交代完了。但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让我见赵秀梅。赵秀兰的妹妹。她在临江开了十几年裁缝铺。她替姐姐活了二十年。我想见她一面。”
周处长看了沈岸一眼。“赵秀梅已经离开了临江。我们不知道她在哪。”
“她知道我会回来。”何副秘书长说,“她等了我二十年。她想见我一面。”
周处长沉默了几秒。“我们帮你找。”
何副秘书长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瘦,指节突出,手背上的老年斑很明显。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