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我站在镇西边的路口等着。
赵秀梅准时来了。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用一根黑发圈扎在脑后,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她站在路口,看着清溪化工的方向,脸上没有表情。孙志刚也来了,他站在赵秀梅旁边,没有说话,只是跟着。
“孙叔,你在外面等着。”
“好。”孙志刚点了点头,“如果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带着赵秀梅沿着河岸往西走。清溪化工的大门是一扇蓝色铁皮门,半开着,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清溪化工原料有限公司”。院子里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旁边堆着几摞蓝色塑料桶。厂房里面传来机器运转的声音,低沉的嗡嗡声,混着一股刺鼻的化工气味。管道从厂房墙角伸出来,沿着地面往河边延伸,接口处缠着生锈的铁丝。
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头,看见我们走过来,从窗户里探出头。“你们找谁?”
“找周德昌。他在吗?”
“周总在办公室。往里走,左转第二间。”
我带着赵秀梅走进院子。厂房里面很暗,几台反应釜在角落里轰鸣着,管道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地面上有黑色的水渍,沿着墙角流到外面。赵秀梅走在我旁边,眼睛扫过那些管道,手指攥着帆布包的带子。
办公室在厂房最里面,左转第二间,门上挂着“总经理”的牌子。门开着,里面有人。周德昌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很长,指节不明显,虎口没有茧。手很白。跟孙德厚遗骸画面里的那双手一模一样。他五十多岁,瘦高个,脸很长,眉毛很淡。二十年前的照片上,他就长这个样子。现在他老了,头发灰白了,脸颊瘦削,但手还是那双白手。
他看见我们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了赵秀梅。他的表情变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周德昌。”我站在办公桌前面,“二十年前,城西化工厂。你去了你堂哥周德明的厂里。你翻过赵秀兰的账本。你知道排污的事。门卫孙德厚登记了你的名字。后来孙德厚死了。”
周德昌站起来。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微微颤抖。“你们是?”
“省厅技术中心。这是赵秀梅。赵秀兰的妹妹。”
周德昌看着赵秀梅,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完全是害怕,也不完全是愧疚。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按了一下,把他按在原地。
“赵秀兰的妹妹。”他重复了一遍。
“我姐姐替你堂哥做了账。她发现了排污的事。她被杀了。你翻过她的账本,你知道所有的事。你跑了,换了地方,继续干。”赵秀梅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周德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白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很长,没有茧。“我没有杀孙德厚。”
“你知道谁杀的。”
“赵立平。周德明让赵立平处理的。孙德厚登记了我的名字。周德明怕查到我头上,让赵立平杀了孙德厚。我走了之后,不知道他死了。”
“但你继续干。你换了地方,开了清溪化工。排污管道跟城西化工厂一模一样。”赵秀梅看着他,“你跑得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