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远走了以后，李克行靠在椅背上，他现在一听到“调文静姝”这三个字就头疼。
事实上，方知远不是第一个。
还有下面那几个县的供销社主任。
几个人应该是商量好的，一起来他办公室。
清河县供销社主任姓刘，五十多岁，说话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
“李主任！我们县门市部的柜台都快空了！老百姓天天来问‘暖水瓶什么时候到’‘茶叶什么时候到’‘白糖什么时候有’，我答不上来啊！我总不能跟老百姓说‘你们去清平县买吧’，那像话吗？”
“李主任，我听说清平县那个采购员，就是文局长的闺女，特别能干。您能不能跟清平县那边说说，让她下次采购的时候，帮我们也带一点？”
李主任揉了揉太阳穴：“老刘，人家是清平县供销社的采购员，不是咱们市里的采购员。我凭什么让人家帮你采购？”
“李主任，我不是为难您。我就是替老百姓着急。您想想，清平县那边什么都有，我们这边什么都没有，老百姓心里能平衡吗？”
每个来的主任都带着同样的诉求：您把文静姝调到市里来吧，调不过来也让她帮我们采购点东西吧，实在不行您给我们想个办法吧，我们县的老百姓快把门市部的柜台拍烂了。
一个比一个急，一个比一个嗓门大，说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我们县的老百姓都跑去清平县买东西了”“市里的门市部都没货，清平县有，这像话吗”“李主任你得想想办法”。“老李主任你能不能把她调到市里来？她调到市里，可以从市里要点指标，不至于每次她采购的东西，我们一点都分不到。”
尤其是文静姝给清南县采购的货品到了以后，他们更着急了，他们可没有一个在清平县上班的女儿，没有办法只能找市供销社调人。
最绝的是，这几个人好像商量好了似的，一天来一个，好像排了班。
星期一老周，星期二老张，星期三老赵，星期四老孙，星期五老钱。
今天星期六，方知远来了。
李克行嘟囔了一句，然后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凉了。
苦得要命。
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不是不想调文静姝。
问题是——怎么调？
人家小姑娘上班不到一个月，还没转正呢。他堂堂市供销社主任，去挖一个县供销社还没转正的新人，这事儿传出去，好听？
而且高长河那个老东西，护犊子护得跟什么似的。
上次他打电话过去，刚提了一句“文静姝同志在你们那儿干得不错，有没有考虑过调到市里来发挥更大作用”，高长河那边就炸了。
“李主任，您这话说的，人家上班还不到一个月，试用期都没过，您就要调走？我们清平县供销社好不容易招了个研究生，您就想挖墙脚？我不同意。”
李主任当时还想着用“提前转正”当筹码，结果高长河直接来了一句：“转正的事李主任您不用担心，我已经决定给她转正了，下个月就办手续。”
李主任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他能说什么？
说“市里条件更好”？清平县离风市骑车也就四十分钟，人家每天回家住，市里能给安排宿舍？
说“市里发展空间更大”？人家刚上班一个月，采购业绩已经很漂亮了，还需要什么发展空间？
说“我给你涨工资？”工资定级有文件规定，他一个人说了不算。
李主任越想越觉得头疼。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文件，上面写着一行字——《关于文静姝同志提前转正的请示》。
这是高长河昨天让人送来的，走的是正规程序，理由写得很充分：“该同志自入职以来，工作积极主动，业务能力强，超额完成五月份采购任务，并开拓了多个新的采购渠道，为供销社的物资流通工作作出了突出贡献。经研究，建议提前转正。”
李克行当时看到这份文件的时候，心里就明白了——高长河这是在给他上眼药呢。
你市里想调人是吧？我先给她转正，看她还有什么理由不留。
而且如果我不给她批这个请示，人家更不可能来市供销社了，但是如果批了，人家为了感谢高长河，肯定更不想离开清平县了。
李克行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个老高，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打起太极来，一套一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