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时砚站在比武场门口看了很久,他看见云果果打靶子,打了十几发才上靶一次,但她每打一发都跑过去看,石子落在哪里,然后跑回来调整姿势。
她跑得很快,光着脚丫在沙土地上,留下一串小脚印。跑回来的时候,两个小揪揪在脑袋上一跳一跳的,像两只急着回家的小兔子。
“大锅锅!泥来啦!康康窝打弹弓!”
她举起弹弓,瞄准靶子,拉皮筋——拉得不够远,松手。石子飞了出去,打在靶子左边的地上。
“差一点,就差一点点鸟。”
墨时砚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弹弓,他装上石子拉满皮筋,眼睛看着靶心,松手。
石子飞出去,正正打在红心正中间,靶子晃了一下,石子嵌进靶心。
云果果张大了嘴巴。
“哇!大锅锅好厉害!”
墨时砚把弹弓还给她。
“你拉得不够远,拉满才能打远。”
“大锅锅,窝拉叭满,手太小鸟。”
墨时砚蹲下来看了看她的手,她的手确实小,皮筋拉到一半就到极限了。他想了想,从靶子上把嵌进去的石子抠了下来。
“你不用拉满,你只需要在敌人靠近之前打中他,不用远,够用就行。”
“辣敌人,要系离窝很远呢?”
“他不会离你很远,他会先蹲在巷子口观察你,再靠近你,再跟你说话,再找机会动手。他在靠近你的时候,你就有机会打他。”
云果果想了想。
“大锅锅,泥教窝打仗。”
墨时砚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窝叭要当被保护滴辣个银,窝要当保护别银滴辣个银。”
墨时砚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了地上。
然后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把短木剑递给云果果。
“先用这个,等你手长大一点,再换真刀。”
云果果接过木剑,木剑比她胳膊还长,她两只手握着剑柄举起来,摇摇晃晃的,像一个举着大旗的小兵。
“大锅锅,介个剑好重。”
“等你习惯了,就不重了。”
云果果把木剑扛在肩膀上,剑身比她整个人还长,剑尖拖在地上。
她走了一步,剑尖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又走了一步,又划出一道沟。
“大锅锅,窝在画线,窝走到辣里,线就画到鸟辣里。”
“介样坏银,就寄道,窝去过辣里鸟。”
墨时砚深吸一口气。
“剑不是用来画线的。”
“窝寄道,剑系用来砍坏银滴,但窝现在,还砍叭动。等窝长大鸟,就砍得动鸟。”
“窝先练习画线,画线也系技术,画得直,砍得准。”
“赵夫子说滴——笔直则字正,心正则刀正。写字和练刀系一样滴。”
墨时砚看着她把赵夫子的书法理论,用在了练刀上面,他竟无法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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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云果果每天下午都去比武场。练弹弓,练木剑,光着脚丫在沙地上跑来跑去。
墨时砚每天下午都在比武场,他练刀,她练弹弓。他练完一组刀法,就过来看她打靶子。
云果果现在打十发能上靶三四发了,上靶的都是打在靶子最下沿,离红心还有一大截。
可她每一发都打得很认真,打完了又跑过去看石子印,然后跑回来调整姿势。
这天,她打完最后一发石子后,跑过来抱着墨时砚的胳膊。
“大锅锅!窝今天,打中红心鸟!”
墨时砚听到这话,走过去瞧了一眼,靶子红心上有一个新的石子印,在红心的边缘,但确实在红心范围内。
他蹲下来把那个石子印指给她看。
“嗯,确实打中了。”
云果果高兴得在比武场里跑了两圈,小脚丫在沙地上踩出一圈小脚印,像一串小莲花,她又跑回来把弹弓举过头顶。
“大锅锅,窝以后,每天都要打中红心滴,天天都要进步滴咧。”
“今天打中边缘,明天打中中间,后天打中正中间。”
“再过几天,坏银康见窝就害怕——因为窝打弹弓,比三锅锅还准。”
墨景浩正站在比武场门口,听见了云果果这句话,他默默转身走了,他要去练弹弓了,他不能输给一个两岁半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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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窗外虫鸣唧唧,云果果躺在床上窝在凤玉瑶怀里。
她把今天练弹弓的事讲了一遍,把打中红心边缘的事讲了五遍——她每讲一遍就打一个哈欠,讲到第五遍的时候,哈欠打了五个,眼睛快睁不开了。
“凉亲,大锅锅今天夸窝鸟。”
“你大哥哥夸你什么了?”
“他说窝打中红心鸟,他说‘嗯,打中鸟。’”
凤玉瑶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凉亲。”
“嗯?”
“大锅锅以前叭喜欢窝,窝刚来滴时候,他说窝系野孩几,说窝米有爹娘。”
”他还说窝系‘叭寄道,系辣来滴野孩几’。”
“现在他每天陪窝练弹弓,每天下午都在比武场练刀,窝练弹弓,他练完一组,就过来康窝打靶几。”
“大锅锅,从来叭催窝快点打,也叭会说窝打滴很烂咧。”
“他就站在辣里,静静滴康桌窝,康完就说‘再试一次’。”
凤玉瑶的手指在她背上轻轻画着圈。
“他是你大哥哥。”
“窝寄道,大锅锅就系保护妹妹滴银。以前窝叭懂,现在窝懂鸟。”
云果果说完这句闭上眼睛。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弹弓。
凤玉瑶把弹弓从她手里轻轻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月光照在弹弓上,木柄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弹弓的木柄上,被云果果用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大锅锅”。
凤玉瑶看了一会儿,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云果果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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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武场的月光下,墨时砚还在练刀,他练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快,每一遍都比上一遍狠。
刀锋划过空气发出“咻咻”的声音,像风在哭。
他停了下来,把刀插回刀鞘,又走到靶子的前面,看着红心边缘那个小小的石子印。石子印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墨时砚蹲下来,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个印子,石子打在靶子上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力气?
她站在多远的地方,拉的弹弓?皮筋拉到了什么位置?他全都知道,他把刀挂在兵器架上走了。
墨时砚走到比武场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沙地上,照在她光脚丫踩出来的那串小脚印上,脚印从靶子前面,一直延伸到比武场门口,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河。他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叽叽喳喳蹲在枝头上,歪着脑袋看着这一切,它看见墨时砚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石子印,看见他在比武场门口站了很久,看见他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老长老长。
它叽喳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跟自己说的——
“大哥哥是好人,跟我们麻雀界的大哥一样。大哥都是不说话,但总是默默帮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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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云果果醒来的时候,枕头旁边多了一样东西,是一颗小石子。
石子上刻着一个字——“好”。
笔划很深,刻得很用力,像是用刀尖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云果果把石子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介系大锅锅刻滴,大锅锅说窝弹弓打得很好。”
她把石子和金丹碎片放在一起,碎片温了一下。
巷子口墙角下,老张靠坐在矮墙根下,粗布短褐,虎口上有炉灰烫伤的旧疤,
胸口挂着一颗黑色莲子,莲子旁边别着一枚磨得发亮的旧铜片,上面刻着一个“窖”字。
陈五蹲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
天还没亮的时候,老张就跑到茶馆门口等着——陈五开门的时候,他就蹲在台阶上,低着头说想见四小姐。
他昨天领命拦了那个女孩一把,拦完之后一宿没睡,怀里揣着一张写书夫子代笔的周岁帖,他不知该交给谁,内疚和对教令的恐惧,在他心里来回碾了一整夜。
陈五正打算带他去巷子口时,墨时砚就来到了。
老张看见墨时砚腰间的刀,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陈五赶紧站起来挡在中间。
“世子爷,他不会动手的——他是来想请四小姐,去喝他儿子的周岁酒的。”
“昨天庙会最后一天,在城隍庙后巷,他领坛主的令拦了四小姐一把,拦完就后悔了。今天一早来茶馆,想把帖子给补上。”
墨时砚低头看着老张,这个窑工的手在颤抖着——不是练武的人,握刀时那种稳中带颤的颤抖,只是普通人做了亏心事之后,那种压抑不住的颤抖。
墨时砚沉默了一会,把手从刀柄上移开。
“你把昨天的事说清楚,从头开始说。”
老张把昨天的事从头说了一遍,他说坛主临时把他从土窖调过来,让他守在老屋矮墙后面,看见一个穿鹅黄衣裳的小女孩经过,就把她拽住。
老张说他拽住那个小女孩时,她的胳膊很细,她既没有尖叫也没有踢打,只是低头看他的手,问他泥系谁——声音很平静,像在跟邻居打招呼。
后来他看见一只鸟,冲下来啄他的后颈,听见陈五喊着从茶馆跑出来,听见那个小女孩,管陈五叫他系窝滴银。
他松开手以后,那个小女孩从荷包里,掏出一块桂花糕放在他手里,又掏出两朵白色的小花,说“希望泥们以后,叭要再来拽窝啦”。他说这辈子从来没有人送过他花。
墨时砚靠在矮墙上听完,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他最后只问了一句——
“你刚才说,有人吩咐你在巷口设伏,那个人除了让你抓她,还说过什么。”
老张想了想。
“他说——‘那个两岁半的小女娃,身边有两个巡逻网,一个在天上,一个在街口茶馆。”
“他要我在小女娃去庙会前抓住她,那颗丹心碎片一旦带回来,就能把真神迎回教里。’
“那个人给了我一块新的黑莲子,让我挂上,说可以增加一层黑气护体。”
“坛里好些人都分到了黑莲子,说是教主出关之前,要给每个人重新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