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时砚把绑手布重新缠紧了。
“那个给你黑莲子的人在哪?”
“城外地窖,地窖是这个月新开的,在北城门外废弃的土窑底下。”
墨时砚点了点头。
“多谢你给的消息。”
随即转身让人把消息送给墨文玦,不多时派去的人回来了,带回来了几个字——
“知道了,按计划部署。”
老张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张周岁帖,周岁帖已经皱巴巴的了,被他在怀里揣了一夜,宣纸边都起皱了,他双手递给了墨时砚。
“四小姐今天还来茶馆吗?我这帖子——”
墨时砚接过帖子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果果她会来的,你去茶馆坐着等就是了。”
墨时砚顿了顿,又问道:“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小儿还没取大名呢,乳名叫石头。”
“好,帖子我会帮你转交的,果果会回礼的,你不用太紧张。”
说完,墨时砚转身往王府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
“你以后不要再拦她了,你也不用理会坛主说了什么。你拦她一次,她会给你花。只是,如果你拦第二次——”
他回头看了老张一眼,“她的刀,就不只是没开刃,那么简单的了。”
老张连连点头。
-
墨时砚没有立刻去学堂找云果果,他先回了比武场,把兵器架上那把常用那把刀,拿下来重新擦拭了一遍。
刀柄上那朵果果花,还在轻轻晃动,花瓣边缘的金光一明一暗。
他想起云果果在花圃里挖蚯蚓时,把花圃挖得乱七八糟,他蹲下来,帮她一条一条放回去;
她每天早上来比武场,看他练刀,蹲在石墩子后面大半个时辰,为了不打扰他,一动不动。
她送的每一朵果果花,他都收在抽屉里。
现在,有人在她的必经之路上设伏,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黑莲教的人虽然退回了城外,但他们的魔爪触角还有在城里的。藏在地窖里面的人,还会行动,新的任务还在继续发放。
也许下次来的人可能比老张更狠—
他把刀插进了兵器架里,大步往学堂走去。
学堂里,赵老夫子正在讲《论语》“君子不忧不惧”。
云果果坐在第一排,腰板挺得直直的,正拿毛笔在册子上写“不惧”两个字。
今天她写的“不”字,写得还不错,一横一竖一撇一捺,虽然撇还是有点歪。
“惧”字写到竖心旁时候,她的手停了下来——竖心旁她之前练过,但右边的“具”字她没学过。
她在“具”字上面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标注了——“夫几米有教过,以后补”。
墨时砚推门进来的时候,学堂里所有人都愣了,他平时从来不在上课时间,出现在学堂的——这个时辰,他应该在演比武场练刀。
赵老夫子从讲台上抬起头,看见墨时砚的脸色,便没有问缘由,只是微微颔首。
“果果,你出来一下。”
云果果把笔搁下,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门口仰起头问道。
“大锅锅,泥怎麻来鸟啦?”
“系叭系,叽叽喳喳去告状鸟啦?它今天早上在外面叫鸟好几声腻——”
“它现在,已经来肥飞一圈鸟,飞都飞叭太动鸟腻。”
叽叽喳喳从屋檐上探出头来,朝着去云果果叽喳了两声,像是在抗议。
云果果头也没回说道:“窝说滴系事实腻。”
“泥寄几,米有感觉,就叭寄道滴嘛。”
墨时砚没有接她的话,他靠在学堂门外的老槐树上,双臂抱胸,低头看着这个脸上沾着墨点、小揪揪歪了一个的小不点。
云果果也仰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下,然后问道:“大锅锅,泥系叭系,见到老张啦?”
“你怎么知道我见到老张了?”
“因为大锅锅手上有茶渍,系茶馆里滴茶——”
“陈五老用那种粗茶叶,味道好浓滴腻。”
“而且大锅锅滴绑手布,重新绑过鸟,系刚练完鸟刀解下来后面,再重新绑了鸟个新结滴腻。”
“平时大锅锅绑滴系右手,今天绑滴系左手——”
“左手那个结结,系大锅锅小时候,绑辫手布打滴那种麻花扣,窝在窝辣把短刀刀柄上,见过滴呀。”
“所以大锅锅刚才出过门,见过银咧,而且,见滴系茶馆那边滴银。”
“老张手上有炉灰,茶馆里,喝茶系给几文铜钱滴客银,只有老张系窑工出身滴腻。”
她一句一句的分析完完,然后仰头说道:“大锅锅系康鸟老张滴帖几,担心窝滴安全,才专门跑过来找窝滴咧,窝叭傻腻。”
墨时砚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话——想跟她说黑莲教的事,跟她说设伏的危险,跟她说以后出门会有危险,必须有人保护着。
现在全被她堵在喉咙里,
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老张来了,知道叽叽喳喳告了状,知道他专门跑到茶馆去见了人,知道他为什么来学堂。
她甚至知道,他手上那道茶渍的来源。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大哥,当得有点多余——但好像又必须当。
叽叽喳喳从屋檐上又探出头,叽喳了一声。
云果果仰头朝它回了句:“泥叭用怕——空中观察,还系泥第一咧”。
赵老夫子在学堂里,用戒尺敲了敲讲台——
“四小姐,‘惧’字你还没写完。”
云果果朝墨时砚挥挥手,转身跑回学堂,重新拿起笔在册子上,认认真真写惧字。
写到一半时,她又朝门外喊了一句——
“大锅锅,明天早上比武场见!”
“窝要把昨天学滴新刀法,练给泥康康!窝现在手腕,比上个月好多啦!”
墨时砚靠在槐树上没有走,他透过窗户,看着里面那个重新拿起笔的小不点——
她的左手还下意识,按在腰间那把没有开刃的短刀上,刀柄已经被她握得起了包浆,边缘有点发亮。
-
当天下午,云果果从学堂出来,直接往比武场走,墨时砚已经在场边等着她了。
墨时砚没有像平时那样,自己先练刀,而是在小杌子旁边,多摆了一张矮凳——比她的杌子高一点,比她平时坐的椅子矮一点。
矮凳旁边放着一壶温茶,和一小碟桂花糕,是墨时砚刚从膳房端来的。
“大锅锅,泥今天系叭系,要教窝滴新刀法腻?”
“果果,今天先不学新的,把你之前学的几种防御招式,重新练一遍,我要看看你的手劲,有没有跟上。”
云果果拔刀站好,左前右后膝盖微屈,刀背朝外,身体重心下沉。
墨时砚教她的几种防御招式,她从头到尾练了一遍,每一式都比上次稳了不少——
云真道长教她收光之后,她把控制法力的那套“几分力”,也用到了握刀上。
第一招式她用了四分力,第二招式劈刀她用了三分力,第三式横拨——
她刚转到一半,余光看见墨时砚,忽然拔刀朝她劈过来。
墨时砚是在给去云果果喂招,刀身裹着刀鞘,力道收了九成,只留一层皮壳速度。
云果果下意识把短刀往上一抬,两种力道撞在了一起,把她虎口震得发麻,短刀差点脱手飞出去。
她身体往下沉了半寸,把那股力从虎口卸到手腕,从手腕卸到肩膀,从肩膀卸到腰,最后稳稳站住了。
“做得不错,刚才那一刀,力道突然变了,你怎么知道应该要往下沉,而不是往后退?”
云果果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虎口,实话实说道——
“大锅锅,窝叭寄道咧,系介个刀寄几告诉窝滴。”
“它说泥刚才那一刀,虽然裹着鞘,但力度,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大腻。”
“如果往后躲,就会撞到矮凳摔倒——”
“窝刚才,眼尾扫到鸟矮凳腿腻,所以窝就往下沉鸟,往下沉,系窝唯一滴选择咧。”
墨时砚把刀收回兵器架,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那把还在微微颤抖的短刀,放在矮凳上。
然后,他把自己的那把短刀——短刀没有开刃,但刀身稍宽一些——平放在她膝盖上。
“这把刀也给你,以后你每天早上练刀,左手一把右手一把,两把刀都要握稳了,虎口就不会只磨到一边了。”
云果果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两把并排放着的短刀。
一把是她第一天来辰王府时,墨时砚送给她的六岁旧刀,刀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被她磨得起球;
另一把是墨时砚今天刚给他的,刀身稍宽,刀柄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她把两把刀同时拿起来,左右手各拿了一把——虎口确实不会再往一边歪了。
“大锅锅,泥把寄几滴刀,给窝鸟啦。”
“辣泥,练刀滴时候,用神马刀练腻?”
“我还有别的刀。”
“阔系,介把刀,系泥最喜欢滴腻——”
“窝康泥,每天擦它很久腻,擦得比别滴刀都亮咧。”
她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把稍宽的短刀,又看看自己腰间那把旧的。
“窝以后,每天也要擦两把刀,叭能让它们生锈滴腻。”
墨时砚伸手把她歪掉的小揪揪,往中间了拨了一下。
云果果没有躲开他的手,只是坐在矮凳上晃着小短腿,让那把新刀的重量,慢慢贴上自己虎口还没消退的颤意。
叽叽喳喳从树梢滑翔下来,歇在她膝盖上,歪着脑袋分辨哪把是旧的,哪把是新的。
八哥紧随其后,停在墨时砚的肩头,用墨时砚自己的声调,复读了一句——“练到你不抖为止。”
它上次背下这句话的时候,是云果果在练控制法力,那个傍晚学来的。
-
那天夜里,云果果把新刀放在枕头另一边——短刀、木剑、布老虎排成了一排,陪她练功、陪她想家,现在多了一柄新刀,陪她一起长大。
她睡觉前又爬了起来,把新刀拿在手里掂了掂,觉得比旧刀重一点点,但是很挺趁手的——
明天早上去比武场,就用它来劈第一招式,大锅锅说两把刀都握稳了,才不会只磨一边——
她现在有两把刀,就像有两个凉亲,两个父王一样。
她抿着嘴钻进了被窝里,睡前最后还嘟囔了一句,窝滴手还叭够大,但系刀够多滴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