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三百残军再次冒雪南下。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风雪更急了，仿佛上天也在嘲弄他们的挣扎，要将这最后一点顽强彻底埋葬。
队伍沉默地行进，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许多人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再也爬不起来。
旁边的人默默看一眼，继续拖着步子往前走。
不是冷漠，是疲惫已经吞噬了大部分情感，只剩下机械的移动。
“头儿，前面……好像有灯光。”侯三突然低声道，他努力睁大红肿的眼睛，指向山下某个方向。
众人立刻隐蔽在雪坡后。
刘烬眯眼望去，透过纷飞的大雪，山脚下隐约有个小小的村落轮廓，几点昏黄的灯光在风雪中摇曳，像风中残烛，忽明忽暗。
裴元绍观察了一会儿，小声说：“是社祭！看那灯笼挂的方式和颜色……是太平道！是以前黄巾兄弟暗中联络的村子！”
刘烬心中一动。
他想起自己零碎记忆里对这段历史的了解，黄巾起义失败后，大量太平道教众转入地下，以村庄、家族为单位，暗中串联，等待时机。
“下去看看。”刘烬低声道，“侯三，带两个最机灵的，摸过去探探路。记住，只看，别惊动，弄清楚情况立刻回来。”
半个时辰后，侯三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压低声音：“头儿，村里人不多，大多是老弱妇孺，青壮男人很少。但……他们祠堂里，供着大贤良师的牌位，香火还没断。”
刘烬沉吟片刻。
“周仓带大队在原地隐蔽，保持警戒。侯三、裴元绍、管亥，带几个人，跟我下去看看。”
他们下了山，在村外一片被积雪覆盖的枯树林中，遇到了一位老者。
老人须发皆白，披着件打满补丁的旧麻衣，外面罩着蓑衣，正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站在村口。
风雪吹得他身形佝偻，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见到刘烬等人从林中走出，老者先是一愣，浑浊的老眼在几人身上，尤其是在管亥和裴元绍那明显的黄巾军气质上停留片刻，随即脸上皱纹舒展，作了一个太平道内部特有的手势。
右手抚心，左手拇指压住食指。
刘烬略一回忆，也回了同样的手势，动作略显生疏，但意思到了。
老者打量他们片刻，目光在他们破烂染血的衣甲、疲惫不堪的脸色和戒备的眼神上扫过，又看了看他们身后山林中隐约的人影，这才缓缓点头，声音苍老而平和：“诸位，可是黄天的兄弟？”
“老人家，我们是过路的。”刘烬上前一步，抱了抱拳，语气尽量平和，“风雪太大，弟兄们又冻又饿，还有不少伤员，想借贵宝地暂时歇歇脚，讨口热水，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老人没立刻回答，仔细看了看他们，尤其是刘烬虽年轻却沉稳的目光，和管亥等人身上那股百战余生的煞气，这才缓缓侧身，让开进村的路：“天寒地冻，都不容易。跟我来吧，村里……还算安全。”
在老人带领下，他们来到村中一座最大的、也是最坚固的砖石祠堂。
令刘烬心中微震的是，祠堂正中果然供奉着“大贤良师张角”的牌位，前面香炉里插着几炷将尽未尽的香，烟气袅袅。
牌位前还摆着几碗粗糙但干净的祭品。
祠堂里烧着炭盆，虽然不旺，却比外面暖和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