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个村中的老人和妇女正在里面低声说着什么，见他们进来，都停下话头，好奇而警惕地看过来。
“坐。”带路的老人指了指地上的草席，自己先盘腿坐下，“老朽姓陈，是这陈家庄的族老。听说官军正在芒砀山搜剿贼寇……想必，是冲着诸位来的吧？”
刘烬坦然承认，也在草席上坐下：“不敢隐瞒老人家，正是。多谢收留之恩，刘某和弟兄们铭记在心。”
陈老摆摆手，叹了口气：“都是黄天的兄弟，说这些作甚。大贤良师虽去，黄天之道不灭。只是……看诸位情形，伤疲交加，不知今后，有何打算？”
刘烬望着牌位前跳动的微弱烛火，缓缓道：“活下去，等待时机。”
“难啊。”陈老摇头，脸上皱纹更深，“如今朝廷四处清剿，风声紧得很。各州郡都在严查太平道众。你们这么多人，又带着伤，这样走，太扎眼，迟早要被发现。”
刘烬道：“我等想去汝南，那里势力交错，官府掌控力弱，反倒容易藏身。”
陈老沉默了一会儿，用火钳拨了拨盆中微弱的炭火，忽然道：
“从此处往南，大约八十里，山坳里有个庄园。庄主姓李，早年……也曾是大贤良师座下一方小渠帅，为人仗义，有些本事。起义失败后，他散尽家财，带着一些不愿投降的旧部，回乡隐居，明面上种田经商，暗地里……也会收留些落难的兄弟。”
他抬头看向刘烬，昏花的老眼里带着一丝深意：“此人重义气，念旧情，或许……能帮你们一把。只是他如今行事谨慎，不轻易见外人。你们或可去碰碰运气。”
刘烬眼睛一亮，抱拳郑重道：“多谢老人家指点！此恩，刘某记下了！”
当夜，陈家庄的村民为他们提供了有限的食宿和一些治疗外伤的草药。
地方不够，大部分士卒只能挤在祠堂和几间空仓房里，但总算有了遮风挡雪的火墙和屋顶。
管亥又崩裂的伤口得到进一步处理。
三百多人，蜷缩在来之不易的温暖里，沉沉睡去，鼾声四起，夹杂着伤痛的呻吟。
刘烬独自站在祠堂门口，望着北方茫茫风雪。
他知道，黄巾起义已经彻底失败，那面曾经席卷天下的“黄天”大旗，真的倒了。
但乱世，才刚刚拉开最血腥的帷幕。
诸侯割据，群雄并起，野心与杀戮将比黄巾之乱更加残酷、更加赤裸裸。
“头儿，接下来……真要去汝南？去找那个李庄主？”侯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蹲在门槛边，声音很低，带着不确定。
“不一定。”刘烬点头，目光依旧望着南方，“走一步看一步，但是我们一定要想办法在汝南站稳脚跟。乱世已至，手里没有力量，走到哪里都是鱼肉。”
侯三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头儿，咱们现在……就这点人了，伤的伤，残的残。真要再折腾下去吗？不如……找个更偏僻的深山老林，先藏起来，躲过这阵风头再说……”
“藏不住的。”刘烬打断他，收回目光，看向侯三，“这天下马上就要大乱，到时候烽烟遍地，哪里还有真正的太平角落？唯有手里有兵，腰杆才硬，才有资格在这乱世谈条件，求生存。”
他拍了拍侯三的肩膀，手很冷，却有力：“三百人太少。但有了第一个三百，站稳了，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他望向祠堂内跳动的烛火，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清晰，像是在对侯三说，也像是在对自己，对那三百多个沉睡的弟兄，对永远留在芒砀山的亡魂说：“石头、狗娃、廖化……还有那么多没能跟上来的兄弟……”
“他们不能白死。”
“咱们得活下去，还得活出个样子来。”
“才对得起那些……永远躺下的弟兄。”
远处，风雪似乎小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