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的嘴足足张了有半盏茶的功夫才合上。
“小姐,您、您不是在说梦话吧?皇上?给您递铲子?还送帕子?”
苏锦言把那方帕子从袖中抽出来,展开,五爪金龙的暗纹在日光下泛着隐约的金线光泽。
迎春凑过来看了一眼,腿一软,直接跪了。
“真、真是御用的!小姐,这东西您收好了千万别给人看见,万一传出去,后宫那些娘娘们还不得把您生吞了!”
苏锦言把帕子重新叠好,塞进枕头底下,深吸一口气:“知道了,这事烂在肚子里,谁也别说。”
整个下午她都没出院子。
说是在后院种药草,其实心思根本不在手上。铲子戳进土里又拔出来,反反复复,把同一块地翻了三遍。
素秋站在廊下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常在,那块地您已经翻过了。”
苏锦言低头一看,可不是么,薄荷种子都快被她刨出来了。
她扔下铲子,在石阶上坐下来,仰头望着天。
没事的。皇上日理万机,后宫那么多嫔妃,谁会记得一个蹲在泥地里种草的常在?今天不过是偶然经过,偶然递了把铲子,偶然让人送了条帕子。
偶然。
全是偶然。
她这么安慰自己,心里却总有根弦松不下来。
傍晚的时候,天边烧起一片火烧云,绛雪阁的旧木门被映成了暗红色。
迎春从膳房端了晚食回来,刚进院门就僵住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宦官服,拂尘搭在臂弯,面容和善,笑得一团喜气。
是白天跟在皇帝身后的那位老太监。
赵德全。
“苏常在。”赵德全笑眯眯地拱了拱手,“打扰了。”
苏锦言从屋里快步走出来,心跳猛地提到嗓子眼。她稳住表情,屈膝行礼:“公公万福。”
赵德全摆了摆手,脸上的笑纹堆得更深了:“常在不必多礼。咱家奉陛下口谕来传个话。”
苏锦言的指尖一凉。
赵德全顿了顿,语调不急不缓:“陛下今晚翻了常在的牌子。”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迎春手里的食盒“咣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苏锦言的脑子嗡了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臣妾领旨。”
赵德全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这小常在,接到翻牌的消息既没受宠若惊,也没花容失色,就那么稳稳当当地应了。
有意思。
“陛下约莫戌时过来,常在早些准备。”赵德全说完便带着人走了。
院门合上的瞬间,苏锦言扶住了门框。
迎春蹲在地上捡食盒,声音都劈了:“小姐!翻牌了!翻牌了啊!怎么办!”
素秋倒是镇定,已经转身往里走:“奴婢去烧热水,常在需要沐浴更衣。”
苏锦言站在原地,脑海中那道电子音适时响起。
“目标人物当前距宿主四百二十米,预计一个时辰后接近。”
她闭了闭眼。
躲不掉了。
沐浴的时候,苏锦言把自己泡在热水里,盯着氤氲的水汽发了很久的呆。
她不是不懂翻牌意味着什么。
可她是个穿来十七年的现代人,骨子里的观念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迎春在外头急得团团转,一会儿问要不要上妆,一会儿问穿哪件衣裳,一会儿又问要不要熏香。
苏锦言从浴桶里站起来,擦干头发,套上素秋准备好的寝衣,坐到铜镜前。
镜中的人面色白净,眉目清淡,湿发披在肩上,什么都没涂,什么都没戴。
“小姐,好歹抹点口脂吧?”迎春急得直跺脚。
“不抹。”苏锦言声音平平的,“他又不是来选美的。”
戌时。
院门被轻轻叩响。
素秋去开门,苏锦言站在正房中央,双手交握在身前,指甲掐着掌心。
脚步声近了。
沈墨寒跨过门槛走进来,身上换了件石青色的便服,少了白天那身玄色常服的凌厉感,多了几分闲适。
赵德全跟到门口便停住了,无声地退到廊下,顺带把迎春和素秋一并赶了出去。
屋里只剩两个人。
苏锦言屈膝行礼:“臣妾恭迎陛下。”
沈墨寒没叫她起来,先扫了一圈屋子。陈设简陋,桌上一盏油灯,角落一只粗瓷花瓶,插着新摘的薄荷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