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来。地面上有几个模糊的鞋印,四十二码左右,运动鞋。鞋底纹路和废弃工地发现的不一样,那个是横纹为主的耐磨底,这个是菱形颗粒纹,偏软。但磨损程度相近,鞋头外侧的纹路几乎磨平,后跟还保留着清晰的边缘,和废弃工地那双鞋一样。走路重心偏外,磨损集中在同一个位置。不是同一双鞋,是同一类人在穿。
他拨开砖堆的缝隙,指尖夹到一截白色的东西,卡在砖缝中间。抽出来看,是一截蜡烛头,大约两厘米长。底部有融化后凝固的蜡油痕迹,蜡泪向下垂成几道细长的凸起,白色半透明。蜡烛表面覆着一层薄灰,但底部,拇指按上去,微温。不是今天早些时候留下的,也不会超过十二小时。昨晚或今天凌晨,有人来过这里,点过蜡烛。
他把蜡烛头放进口袋,白色塑料和钥匙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站起来,退后两步。感知最后一次往公厕下方探去,穿透砖层和泥土,碎石,压实的三合土,松散的填土,大约三米后,感知碰到了结构的边界。不是下水道,是一段被人为封堵的通道。墙壁砖砌,灰浆老化,在感知中呈现脆弱的质感。地面是夯实的土层,温度比墙壁略低,持续潮湿渗出。通道宽不到一米,弯腰可以通过。
烛火的气息从通道更深处传上来,带着一种超越气味本身的东西,精神层面的温热感,在感知边缘稳定燃烧。持续,均匀,有生命的节律。那团火还在燃烧。
他没有下去。天快黑了,周围的巷道开始暗下来,自建房的窗户里陆续亮起灯光。信息还不够,不知道通道有多深,不知道下面有什么在等他,不知道那团火的主人是否还在下面。但他已经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一圈一圈绕回掌心。最后扫过砖缝的方向,确认蜡烛头被取走后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转身。走出城中村的巷道时,鞋底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没有加快脚步,步伐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只是顺路穿过。
手机响了。苏晓。他接起来。“陆尘?”“嗯。”“下班没?”“刚下。”“上次你说的那个租房平台,叫什么来着?”“安居客。”“哦对。靠谱吗?”“一般。”“那你吃饭了吗?”“还没。”“快去吃饭,别老不按时吃。”“嗯。”“挂了。”“好。”电话挂断,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傍晚的天空还剩最后一层薄蓝。路灯还没亮,但巷口的便利店已经亮起白色灯光。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拿了一瓶水。排队时前面站着一个男人,正在付关东煮的钱,黑框眼镜,左边镜腿缠着一圈黑色胶布,缠得很整齐,没有起毛边。那人接过找零,端着纸杯走出便利店,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陆尘没有多看,等他离开后才走到收银台前。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正在刷手机。扫码,滴滴两声。“三块。”他从口袋里摸出三枚硬币,掌心触到硬币的凉意,金属边缘在指腹上留下一道窄窄的压痕。她接过硬币,丢进收银盒里,金属碰撞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响声。“要袋子吗?”“不用。”“行,慢走。”“嗯。”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时带了一线温度剥离的触感。走出便利店。口袋里的蜡烛头隔着布料贴在腿侧,余温已经完全散去了。但指腹上还留着蜡油凝固后的触感,光滑,微凉,像一层干透的薄膜覆在指纹的纹路上。
城中村的轮廓在身后慢慢变成一片深浅不一的黑色剪影。头顶电线上落着几只鸟,在暮色里安静地缩成一团。左耳深处,一个极低频率的嗡鸣开始浮现,像远处一台柴油发电机在转动。不响,不刺耳,但存在,在感知收回后空出来的频率里填充进来。
他眨了一下眼。视野在眨眼的那一瞬轻微晃动了一下,不到一秒就恢复了。
继续往前走。口袋里的蜡烛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隔着布料在腿侧敲出均匀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