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偏南方向压过来。指尖凉了。
面馆的灯还亮着。蒸汽从门口翻涌，陈默在灶台边，正把煮好的面捞进碗里。竹漏勺磕在碗沿上，水珠溅到台面。
碗底碰桌面。闷响。
“它撑不了今晚了。”
陆尘抽出筷子。有根毛刺扎进拇指指腹，没有拔。夹起面条。舌面上是纸浆的涩。
“面新换的配方。尝尝。”
陈默站在灶台边。水龙头在滴水，隔两秒落一滴。
“它还能撑多久。”
“就今晚了。天亮前。”
“你吃了没有。”
“吃不下。”
“你还要去。”
“去。”
“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知道。”
“面馆明天不开。”
“后天也不一定。”
陆尘放下筷子。
“你明天呢。”
“不知道。”
“可能换个地方。也可能不开了。”
陈默没有再说话。
陆尘站起来。陈默已经在门口，转身往巷道深处走。他跟上去。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脚步声在窄巷中交错，节奏不同，偶尔在某一点上重合，又错开。
电视声从某扇窗户传出来。另一户传来炒菜的响动。这些声音落进耳朵，能听到。但和知觉之间像隔了一层什么。
废弃公厕的外墙在夜色中轮廓模糊。路灯坏了，灯罩碎裂，残留的玻璃边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陈默靠墙站着。抬头看那段什么也没有的墙面。
陆尘闭上眼。感知向下延伸，那些没有名字的颗粒在精神触须边缘摩擦，像细沙从指缝间流过。穿过滤网。
那团淡蓝色光晕在精神视野中亮着，比任何时候都亮。边缘在颤动，是全力输出时的余震。它在舒展，像一个在长久的禁锢中终于站直了身体的人。
它在做最后一次燃烧。把所有剩余的精神力投入这最后的火焰。
然后，它开始暗了。
不是被风吹灭。不是被掐断。是灯芯短到不能再短，油烧尽了。光从中心向边缘自然暗下去。没有挣扎，没有闪烁。
只是暗了。
边缘向内收缩，像油膜被手指从中心点破，内卷，内卷，卷到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点——
灭了。
余烬在精神视野中缓缓扩散。像一滴墨在清水里化开，边缘模糊，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最后什么都不剩。
那片区域，空了。
裂缝边缘的灰白色土层还在。那里曾经有一团光。现在只有灰白，像壁炉冷却后留下的细粉，火焰曾经存在过，但已经没有温度了。
陆尘睁开眼睛。看着那面墙。
手搭在墙面上，混凝土冰凉。粗糙的颗粒从指腹传进来，沙粒在压力下嵌进皮肤。光线、温度和质地，这些信号从指尖往上传递。一层一层。
到了某个地方，断了。
像有一根线被剪断了。信号还在，但本应触发的那个东西没有反应。知觉在通道中间被截住了。像一个提前到达的人站在空无一人的站台，车次取消了。没有广播通知。
他知道那是什么，人形烛火，不知道名字、不知道来历、不知道在那下面守了多少年。它在最后一刻选择全力燃烧。它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这些。但感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