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做选择的人。”
那句话说得很轻。但陈默夹烟的手指,指节发白。力度比刚才大了。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名片。是一个黑色的、极薄的皮质封皮。像一本小型证件。封面上没有字,没有标记,只有皮革本身的纹理在光线下泛着暗淡的磨光。
“这是特管局的观察员资格。不是正式编制,外围观察员。可以接触内部信息,没有执行义务。”
陆尘没有伸手。
“楼梯间通风窗框上那道U形划痕,是他们留的。”陈默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你在那栋楼住了不到半年,他们在那之前就已经标记过整片区域了。你以为你是从地下室开始被盯上的,不。更早。”
他把黑色封皮放在女儿墙上。没有推给陆尘,只是放在那里。风从偏南方向吹过来,封皮的边缘在风中安静地压着墙面。
“入不入,你自己选。”
陆尘看着那个黑色封皮。舌面上的干燥感在下午的阳光下,比早晨更厚了。像纸在吸水膨胀,贴在舌面上,每一个味蕾都被包裹在里面。他吞了一口唾沫,那层干燥没有减弱,反而在湿润后变得更紧贴。像纸被水浸湿后贴在皮肤上,边缘微微起皱。
“入局——意味着什么。”
陈默沉默了几秒。
“意味着你接受了规则。知道你在跟谁打交道,知道规则是什么,知道每一步都有代价。”
他停了一下。
“不入,你有你自己的路。一个人走。没有人拦你。”
“你呢。”
“什么。”
“你接受了吗。”
陈默看着他。那根烟从嘴上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我每天都在接受。”
“也在每天问自己值不值。”
那句话说得很平静。但他说完之后喉结动了一下,他在咽什么东西。不是口水。
陈默移开视线。
“三天内给我答复。”
他转身走向消防梯。铁梯在脚下发出吱嘎的声响,每一声都比前一声远。走到第二层拐角时停了一下。
“那个位置,底下的东西不是烛火一个人守得住的。它守了二十三年。现在轮到别人了。”
脚步声在楼梯深处消失。
陆尘一个人站在楼顶。
风还在吹。舌面上的纸,在下午的光线中,边缘像被阳光晒过,微微翘起。不是真实的触感。是味觉和触觉之间的通道在交叉,舌头碰到了什么,但大脑收到的信号错位了。
他没有去看女儿墙上的黑色封皮。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在风里安静地放着。不说话。不催。
像那层纸一样。
太阳在偏南方向慢慢移动。楼顶的影子从东向西延伸。他站在影子里,手插在口袋中,指腹碰到那根发麻的手指,触感隔了几秒才传过来。麻意和触觉在途中混在一起,到达时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脚边那株野草的叶片被风吹动。它一次次朝向偏南的方向,叶片边缘有细小的缺口。它在混凝土裂缝里活着。不知道头顶上的天什么时候会下雨。不知道脚下的楼什么时候会被拆。它只是在那里,把根往裂缝深处扎了一点。
他低头看了它一会儿。
转身。走下消防梯。
铁梯在脚下发出吱嘎的声响,每一级都和来时重合。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个黑色封皮。但走到楼梯底部时,停了片刻。
舌面上的纸还在。那层干燥在傍晚的光线中,像被风干后贴在舌面上,边缘微微翘起,每一个味蕾都隔着纸在感受这个世界。
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指尖触到的瞬间,等了约两秒,那层柔软才从指尖传回来。信号在途中被拉长了。像一根橡皮筋被拉到极限后弹回来,力度减弱了,但还在。
他知道,三天之内,会回去。
推开通往街道的铁门。阳光在眼前铺开。
舌面上的纸感还在。偏南方向的风还在吹。他走了几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天台的方向,那里什么也看不到。只有铁梯的出口和一片被光线染亮的天空。
舌面上那层纸,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