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给过了。”
“拿着拿着,早上第一杯,图个吉利。”
他又塞了一杯过来。塑料袋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陆尘接过。两杯豆浆的温度在掌心里叠在一起。
“谢了。”
“客气啥。慢走啊。”
陆尘端着豆浆退到摊位旁边。他喝了一口,甜味被舌面上那层膜滤掉了大半,只剩下温热的质地滑过舌根。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瘦高,深色夹克,站在菜市场入口对面,路灯旁边。距离大约二十米。右手垂在身侧,指间有一枚硬币。
拇指和食指捏着边缘,中指一拨,硬币翻了一个面,落在指节上,再一拨,翻回来。节奏均匀,像心脏跳动的节拍器。
蝎子。
他没走。还在这个区域,但位置变了。从城中村内部的边缘移到了菜市场入口对面。
他看的不是摊位,不是行人,是偏南方向。和陆尘每晚在窗台上确认的那条天际线,同一个方位。
陆尘没有走近。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感知在喝豆浆的动作下向那个方向铺了过去,贴着地面,像水流一样沿着路面纹理流动。
接触到三米边缘的时候——手停住了。
硬币翻到一半,停在指间。他的头没有转过来,但身体的重心微微偏移了。右肩下沉了不到一厘米,左脚无声地外移了半步。
大约两秒后,他抬头扫了一圈,目光掠过菜市场入口,掠过排队的人群,掠过陆尘站着的位置。没有停留。
然后他转身走了。
不是仓促。是知道有人在看,但选择不追究。
他走的方向——偏南的巷道深处。脚步不快,每一步距离均匀。硬币在转身时翻了一次,路灯的光打在表面,闪了一线。
那一线光在空气里悬了不到半秒,被巷道的阴影吞了进去。
陆尘把塑料杯扔进垃圾桶。掌心里余温正在散去。另一杯豆浆的热量还留在左手,温热的,从杯壁慢慢渗进指腹。
傍晚。出租屋的窗台前。
窗外最后一层薄蓝正在消退。路灯亮了,光在地面上切出一个三角形的亮区,边缘锋利。
三角形的一个顶点落在他窗台下方的地面上,另外两个顶点延伸到街道两侧。
感知向外铺开。
七个城中村信号点稳定。路灯下,灰色薄壳覆盖着。壳的厚度比一周前又增加了一丝。偏南天际线那线微光比早晨又亮了一丝。
鼻腔底层那股干燥的气息还在。纸张的干燥混着极淡的臭氧,像旧书的纸页被复印机加热后翻开的瞬间。他知道这种气味不会很快消失,会成为感知底层的又一个常驻底色。
他坐下来。
笔记本在桌面上摊开,封面上的细压痕在窗外微光中现出浅浅的轮廓。他没有翻开。手指在封面边缘停了一下,收了回来。
窗外路灯的光在地面上切出那个三角形亮区。硬币的反光已经消失了六个小时。
菜市场入口的人群照常流动,没有人知道那个位置刚才有一个转硬币的人站过。摊位照常吆喝,塑料袋照常摩擦,地面上的水渍照常被踩碎又聚拢。
一切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那个人消失的方向——是偏南。
和他每晚在窗台上看的方向,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