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兵是第三天午后到的。
翟山的岔口在北坡上,位置高,能看见半条南边的官道。
他趴在一块石头后面,看着那支一万二千人的队伍,从东边的地平线上一点一点铺过来。
先是烟尘。烟尘底下是黑线。黑线走近了,才看出是人。
“乖乖。”柱子趴在旁边,声音都变了,“这就是一万二啊。”
“嗯。”
“咱们那三千精骑,跟这个比……”
“别比了。”
队伍在寨下三里的地方停住了。
停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们干啥呢?”
“看。”翟山说,“看寨里有没有人。”
寨子是空的。昨天夜里最后一批人已经撤完,只留了几十个老兵在寨墙上晃,点了几堆烟。
一个时辰以后,郡兵动了。
先出来一队骑兵,绕着寨墙跑了一圈,没人射他们。跑完一圈,跑回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大队开始上山。
“上钩了!”柱子一拳砸在地上,“进寨了!蒲山公算准了!”
翟山没吭声。
他在数。
上山的那一部分,队伍很长。他数不清人头,就数旗。
进寨的旗,二十七面。
留在山下的旗,二十三面。
“差不多一半一半。”柱子也在数,“真分兵了!少寨主,蒲山公这脑子……”
“柱子。”
“在。”
“你看山下那一半,什么时候动。”
两个人趴在石头后面,又等了半个时辰。
山下那二十三面旗,动了。
往南。
“往南边追车去了!”柱子的嗓门都劈了,“进沟了!这回沟里那六千个官军要遭殃了!”
翟山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支往南走的队伍,一直盯着。
盯了一炷香。
“柱子。”
“在!”
“你看他们走得快不快。”
柱子愣了一下,重新看过去。
“……不快。”
“咱们那车队,昨天下午过去的。”翟山说,“车走得慢,一天三十里。他们要是想追上,得跑。”
“他们没跑。”
“对,他们没跑。”
翟山慢慢从石头后面坐起来。
“再看两边的坡。”
柱子把眼睛眯起来。
半晌,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他们往坡上撒人。”
那支队伍的两侧,各有一小股人,正沿着道旁的高地并行往前走。走一段,停一段,往下张望。
不是行军。
是搜。
翟山的手指头,一点一点掐进了土里。
“少寨主。”柱子的声音发飘,“他们是不是……知道沟里有埋伏?”
“知道。”
“咋知道的?!”
翟山没答。
他脑子里翻过来的,是前天下午半山腰上那辆牛车。牛喂得饱饱的,车上是全部家当,带了三天干粮。
还有那个抱着孩子坐在车上的女人。
他昨天下午说了两个字。
不拦。
“咋知道的啊少寨主!”柱子急了。
“有人跑了。”翟山说。
“跑了不是往南么?”
“往南走两天到落脚的地方。往东走一天半,到荥阳。”
柱子的脸白了。
“那……那咱们的人在沟里……”
“三千精骑,在沟里等着六千追兵。”翟山慢慢站起来,“现在变成六千人从两边坡上压下来,堵沟里的三千。”
“沟里能并排过几个人?”
柱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三个。”
北坡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
翟山站在那块石头上,往南望。
从这儿到那条沟,翻两道梁,抄小路,快马一个半时辰。
绕大路,三个时辰。
他扭头。
“麻杆!去把马牵来!”
“干啥去?”
“去沟里!”
柱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少寨主!咱们的令是守北岔口!”
“我知道。”
“寨主亲口下的令!蒲山公亲自划的道!”柱子急得直跺脚,“这条道要是让人摸进去,藏的那三万石粮就全没了!”
“我知道。”
“那你还去?!”
翟山甩开他的手。
“我爹在沟里。”
“可你爹也是下令的人啊!”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砸得翟山愣在那儿。
柱子说得对。
他爹如果知道儿子为了他弃了北岔口,会先砍了他。
北岔口后头是三万石粮。三万石粮是几万人一冬的活路。
而沟里是三千精骑,是他爹。
翟山站在北坡的风里,脑子里飞快地转。
一个半时辰。
他有一个半时辰。
“柱子。”
“在。”
“五十个人,你带四十九个,守在这儿。”
“那你呢?”
“我带一个人去。”
“一个?!”
“去两个人和去五十个人,对沟里那一仗,一样没用。”翟山翻身上马,“可对这条岔口,差四十九个。”
“少寨主,两个人能干啥啊!”
“送信。”
“送到了他们就能赢了?”
“送不到就一定输。”
翟山勒住马,回头扫了一眼这五十张脸。
“麻杆跟我走。”
“为啥是俺?”麻杆傻了。
“因为你嘴笨。”翟山说,“嘴笨的人背话不会走样。”
“……哦。”
“过来。”
麻杆凑过去。
“背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