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啥?”
“第一句:追兵知道沟里有埋伏,两侧坡上有搜索队。”翟山说,“第二句:跑的是七户人家,二十几个散兵,昨日往东去了荥阳。”
“第三句:这是翟山的错。”
麻杆的眼睛瞪圆了。
“少寨主……”
“背。”
“追兵知道沟里有埋伏,两侧坡上有搜索队。跑的是七户人家,二十几个散兵,昨日往东去了荥阳。这是……这是翟山的错。”
“对了。”翟山一抖缰绳,“上马。”
两匹马冲下北坡的时候,柱子在后面追着喊。
“少寨主!要是赶不上呢?!”
翟山没回头。
风太大了,他也不知道自己那句话有没有被吹回去。
“赶不上就赶不上。”
“反正话得有人说。”
下坡的时候,翟山在马上摸了一把腰。
火石袋还在。
这东西是他自己缝在腰带里的。头一回带人出寨那天,他问过一句谁带着火石,五十个人没一个答得上来。
那天回来他就缝了一个。
小路是采药的人踩出来的,一尺宽,贴着山根走。
马跑不开。翟山下了马,牵着走了半里,走到能骑的地方再翻上去。
麻杆在后头一直没吭声。
翻第一道梁的时候,日头开始往西斜。
“少寨主。”麻杆终于开口,“俺问一句。”
“问。”
“咱们要是到了,人家不信呢?”
翟山没答。
这话他路上想过了。他一个未成丁的小郎君,从北岔口擅离职守跑到沟里,张口就说埋伏走漏了。
单雄信会信。
可下令的是他爹。
“到了再说。”
第一道梁的背面是碎石坡。马蹄踩上去打滑,翟山勒着缰绳一点一点往下溜。
溜到一半,后头一声闷响。
麻杆的马前腿一软,整个跪了下去。人从马背上飞出去,滚了七八步,撞在一块石头上。
翟山跳下马冲过去。
“麻杆!”
那小子脸朝下趴在碎石里,一动不动。
翟山把他翻过来。
半边脸全是血。
“麻杆!”
“……哎。”麻杆睁开眼,眼神是散的,“少寨主……”
“哪儿伤了。”
“不知道。”麻杆想坐起来,试了两下,没起来,“腿……腿不听使唤。”
翟山的手在他小腿上摸了一把。
小腿骨从里头顶出来,撑着皮,鼓起一个包。
麻杆低头看了一眼。
看完了,这小子把脸别过去,牙关咬得咯咯响。
“少寨主。”
“别说话。”
“俺背不了话了。”麻杆的声音抖得厉害,“你自己去。”
“我背你上马。”
“上不了。”
“我背你。”
“少寨主。”麻杆抓住他的手腕,抓得死死的,“俺那三句话,你自己会说。”
“俺留在这儿。”
翟山跪在碎石上,一动不动。
日头又斜了一寸。
“我把你拖到那边树底下。”他最后说。
他架着麻杆的胳膊,一寸一寸往树荫底下拖。麻杆的腿在石头上刮过去,那小子一声没出,只有喘气声越来越粗。
拖到树下,翟山把自己的水囊解下来塞给他。
“天黑之前我不回来,你就往北爬。”
“爬不动。”
“那就喊。”翟山站起来,“柱子他们在北坡上,风顺的时候听得见。”
麻杆靠在树上,笑了一下。半边脸都是血,笑得很难看。
“少寨主。”
“说。”
“你说俺嘴笨。”
“嗯。”
“俺回去以后,能不能学识字。”
翟山愣了一下。
“能。”
“学会了干啥?”麻杆自己接着问自己,“学会了,往后送信就不用背了。写在纸上,摔一跤也丢不了。”
“有道理。”
“那俺等着。”
翟山把麻杆那匹马的缰绳解开,在马屁股上狠拍了一巴掌。马跑了。
他翻上自己的马。
第二道梁比第一道陡。
马跑到半坡就不行了。翟山能感觉到底下这畜生的肚子在一鼓一鼓地抽,鼻子里喷出来的气是烫的。
他下来,牵着走。
“就送到这儿。”他拍了拍马脖子,“回头请你吃豆子。”
马喷了个响鼻,像是听懂了,又像是骂他。
走了一段,牵不动了。
那匹马前腿一软,跪在坡上,脑袋垂着,浑身的毛都湿透了。
翟山站在那儿,看着这匹跪着的马。
日头已经压到山头上了。
他解下鞍上的水囊,把最后一点水倒在手心里,送到马嘴边。
马舔了两下。
翟山拍了拍它的脖子,转过身,开始用两条腿往上爬。
坡上是荒草和碎石。他爬了没多久,手上就全是血口子。
爬到一半,他停下来喘气。
喘气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了。
很远,很闷,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不是一个声音。是很多声音搅在一起。
是喊杀声。
翟山的耳朵嗡的一声。
他不喘了。
他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草根抓断了就抓石头,石头松了就往上蹬。膝盖磕在石棱上,裤子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
他只知道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到最后,他能听出里头有马嘶,有铁器砸在一起的响,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一个字,喊了一遍又一遍。
爬上梁顶的时候,日头刚好落到山那边去。
翟山手脚并用地趴在梁顶的石头上,抬起头。
底下那条沟,从他脚下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沟里全是人。
沟两边的坡上,也全是人。
坡上的人正在往下压。压下来的不是刀,是石头和箭。一片一片地砸下去,砸进沟底那条挤得动弹不得的人流里。
沟底的三千精骑,被两头堵死了。
马跑不起来。人转不开身。
翟山趴在梁顶上,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他看见沟底最深的地方,有一面旗还立着。
翟字旗。
旗底下有个人还在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