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顶上风很大。
翟山趴在石头后面,把整条沟从头看到尾。
沟长四里。两边坡不高,十来丈,可陡。人下不去,石头下得去。
坡上那些人就在干这个:一块一块往下扔石头,一轮一轮往下放箭。
沟底的人往前挤,前头堵着;往后退,后头也堵着。
三千精骑,夹在一条四里长、三个人宽的沟里。
翟山的手在发抖。
他脑子里没有一句英雄话。
他在想一件极具体的事:我一个人,手里什么都没有,能干什么。
冲下去?一个人跑进三千个官军里,连个水花都不会有。
喊?隔着这么远,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
他趴着喘气,眼睛在坡上来回扫。
扫到第三遍,停住了。
他看的不是人,是草。
入秋两个月没下雨。梁顶到坡沿全是齐腰深的荒草,黄得发白,风一吹整片倒下去,又立起来。
倒的方向,是往南。
风从北边来。
翟山坐起来,五指张开,举过头顶。
风从指头缝里穿过去。凉,稳,不打旋。
“北风。”他听见自己说。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个东西。料场上几千斤木料晒了一夏天,有人扔个火折子,半个月的活就没了。他为这个开过八次会,来回就讲两句:
风往哪儿吹,火就往哪儿走。草有多深,火就烧多快。
他摸出火石袋跪下去,把一把枯草搓成团塞进石头缝里。
火石打了三下。
第四下打着了。
一撮火苗从草团里舔出来,被风一扯趴倒了,又立起来。
翟山把火团往草丛里一推。
然后他往后退了三步。
三息之内什么也没发生。
第四息,火苗顺着草根爬了一尺。
第五息,一尺变成三尺。
第六息,翟山转身就跑。
“低估了。”他一边跑一边骂自己,“低估了低估了低估了。”
这不是工地上的火。是几百亩齐腰深的干草,加一场往南吹的秋风。
火墙起来的时候有响声。不是噼啪,是呼的一下,像谁在他背后拉开一扇风箱。
热浪拍在后颈上。
他往东侧碎石地上拐,回头看了一眼。
整个北坡白了。火头一人多高,被风推着,一线往南平推。
坡沿底下站着的,就是那些往沟里扔石头的人。
他们先是没回头。
上头扔石头是不用眼睛的。砸了两个时辰,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先回头的是个校尉。
“什么味儿。”
“草味儿。烧的。”
那校尉直起腰,转过身,喊了一声。
“火!”
“哪儿的火!”
“北边整片!”
“往哪儿烧!”
“往咱们这边!”
坡沿上那一线人同时转过身。
“旅帅!撤不撤!”
“往哪儿撤!后头是火,前头是沟!”
有人手里的石头没往沟里扔,滚在自己脚边上。
“往东!碎石地上走!”
“东边一条道,走不开!”
“别挤!”
翟山蹲在碎石上喘。
沟底。
单雄信已经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人了。
他这会儿不是在砍人,是在砍石头。上头扔下来的碗口大的石头,砸在盾上,砸在马上,砸在人头上。他把槊横过去挡,挡一下震得虎口开裂。
“寨主呢!”他吼,“寨主在哪儿!”
“中间!”
“把盾牌都给他!”
“没盾了!”
一块石头砸在他左边那个亲兵的天灵盖上。那人连声没出就软下去,被后头挤上来的人踩了过去。
单雄信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往南冲!”他吼,“沟口窄,冲出去!”
“冲不动!沟口堵着一千多!”
“那就往回!”
“回不去!后头也堵死了!”
三千个人,前后都是墙,头顶是石头。
单雄信站在马镫上,往上看。
坡沿上黑压压全是人头,一张张脸探出来,往下扔东西。有几个还在笑。
这条大汉活了三十七年,头一回觉得,自己是砧板上那块肉。
“二哥!”
翟让从人堆里挤过来。这条汉子肩膀上插着半截箭杆,脸白得像纸。
“寨主!你别往前挤!”
“老子的兵在前头。”
“寨主……”
“二哥。”翟让抓住他的胳膊,抓得极紧,“听老子说一句。”
“你说。”
“老子要是出不去。”
“寨主!”
“听老子说完。”翟让咬着牙,“老子要是出不去,你带活着的往南冲。冲出去多少算多少。”
“别管老子的尸首。”
单雄信的眼睛红了。
“寨主,你他娘的说什么屁话……”
一块石头正砸在翟让脚边。溅起的碎石打在他小腿上,那条腿一下子跪了下去。
单雄信一把把他捞起来。
就在这时候,坡上的石头,停了。
不是稀了。是停了。
单雄信愣了一息。
沟底那些抱着头蹲着的人,一个一个抬起了头。
“咋不扔了?”
“上头咋回事?”
坡沿上传下来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刚才那是吆喝,是叫骂,是几千个人在居高临下地喊。
现在那声音里有别的东西。
“着火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来的这三个字。
沟底的人一齐往上看。
北面那道坡沿的上头,天已经红了。
红光从坡背后压过来,越压越亮,把坡沿上那些黑乎乎的人影,一个一个照成了金的。
然后那些人影开始跑。
石头从他们手里掉下来,砸在沟底,没人管了。
“坡上着火了!”沟底炸开了,“老天爷!半座山都着了!”
“他们跑了!他们跑了!”
单雄信仰着头,张着嘴,一动不动。
火线从坡背后翻过坡沿的那一瞬,他看见了这辈子忘不掉的东西。
一整道火墙,被风推着,从北往南平推过来,把坡沿上剩下的那些人,像扫地一样扫走了。
“二哥……”翟让抓着他的胳膊,声音都在抖,“这是……哪儿来的火?”
单雄信没答。
他这会儿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不管是哪个王八蛋放的,老子回去给他磕头。
“取旗!”他吼,“翟字旗!举起来!”
“往南!都跟着旗走!”
“跑!他娘的都给老子跑!”
烟灌下来了。
烟比火先到,呛得人睁不开眼。可沟底那三千个人,这会儿一个也不肯停。
那面翟字旗在烟里晃了两下,然后开始往南动。
梁顶上,翟山扒着一块岩石往下看。
坡上的人往两边跑,往后跑,有的直接往沟里跳。有人被自己人撞倒,被后头的人踩过去。
“跑,快跑。”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都给老子跑干净。”
可紧接着,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烟。
烟不往天上走。烟顺着坡,往沟里灌。
“不对。”他的手指抠进石头缝,“不对不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