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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算了风向,算了草,算了火会把坡上的人赶走。

他没算烟会往低处沉。

沟是低处。

“出来啊。”他趴在岩石上,冲着那条正在被烟吞掉的沟,哑着嗓子喊,“往南跑啊!沟口没人了!”

隔着二里地,谁也听不见。

就在烟头漫过沟沿的那一刻,沟底那面翟字旗动了。

往南。

三千个人跟着那面旗,顺着沟往南涌。沟口堵着的官军被烟熏得睁不开眼,那条人流从他们中间硬生生豁开一条口子。

翟山趴在岩石上,看着那面旗挪出一里,挪出两里,挪进烟稀的地方。

“出去了。”他听见自己说,“出去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水。

也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别的。

天黑透了以后,火自己烧到石头地上,灭了。

翟山是被人从碎石堆里拖起来的。

拖他的是单雄信。

这条大汉半边胡子烧没了,甲上全是灰,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

“你他娘的。”单雄信抓着他的领子,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怎么在这儿?”

“二叔,火……”

“火怎么了。”

“火是我放的。”

单雄信的手,僵在了半空。

这条大汉盯着他,盯了足足五息。烧掉半边的胡子底下,那张脸的表情,从疑,到懵,到一点一点地涨红。

“你再说一遍。”

“火是我放的。”翟山说,“北坡的草,顺着风。”

单雄信一句话没说。

他弯腰,把这小子整个扛上了肩膀,扭头就往沟口走。

“二叔?二叔你干什么!”

“闭嘴。”

沟口下游的一片空地上,燃着几十堆火。

活着出来的人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在包扎,有的什么也不干,就那么躺着看天。

单雄信扛着人,大步走到火堆最密的地方,把翟山往一块高石头上一放。

然后他转过身,扯开那条破了的嗓子,吼了一声。

“都他娘的睁开眼!”

几十堆火边上,一千七百个人头,慢慢转了过来。

“坡上那把火,救了你们命的那把火!”单雄信一把拽起翟山的胳膊,举到半空,“是少寨主放的!”

空地上,几十堆火同时爆了一声灯花。没有人出声。

“一个人!两条腿翻了两道梁!”单雄信吼得青筋暴起,“他娘的老天爷没长眼,老子们长眼!”

静了三息。

然后是一个躺在担架上的伤兵,先撑着坐了起来。

“少寨主……”

“少寨主!”

一个,十个,一百个。

能站的站起来,站不起来的坐起来,坐不起来的躺在地上举胳膊。一千七百条烧哑了的嗓子,一声一声,从沟口一直喊到山梁上。

“少寨主!!”

翟山站在那块石头上,被那片声浪拍得晃了一下。

火堆那一头,他爹光着膀子坐着,肩上缠着布,正看着他。

隔着几十堆火,爷俩对上了眼。

翟让什么也没说。

他就是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冲着儿子,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翟山从石头上下来,从人堆里穿过去。一路上全是伸过来拍他的手,拍得他东倒西歪。走到他爹跟前,膝盖一软,蹲下去了。

“爹。”

“嗯。”

“你的肩……”

“死不了。”翟让说,“先说正事。”

爷俩挪到火堆背风的一侧。这边没人,说话声传不出三步。

“你怎么来的。”翟让先开的口,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北坡上看见追兵走得慢,两边撒搜索队。”翟山说,“我知道埋伏走漏了。”

“谁走漏的。”

“七户人家,二十几个散兵。前天下午往东走的。”

翟让盯着他。

“你看见他们走的?”

沟口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焦的味道。

翟山站在那儿,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他可以说没看见。

他可以说他是事后推出来的。这里没有一个人能拆穿他。

“看见了。”他说。

翟让的手停在腿上。

“看见了你没拦?”

“没拦。”

“为什么。”

“因为我以为他们是搬家的。”翟山听见自己的声音,“因为寨里几万人都在搬家。”

“还因为……”

他说不下去了。

翟让等着。

“还因为我当时在想别的事。”翟山说,“我在想这一仗打完,寨里会怎么传。”

火堆边上,谁也没有出声。

翟让把那条缠着布的胳膊撑在膝盖上,慢慢地、很吃力地站了起来。

他站直了,比儿子高出半个头。

翟山低着头,等着那一巴掌。

那一巴掌没有来。

翟让伸出手,抓住他儿子的后脖颈,把他往自己这边一拽,额头抵着额头。

“两笔账,分开记。”他说,“火的功,是你的。方才一千七百人喊的,你受得起,一个字都不用让。”

“走漏的账。”

他喘了口气。

“是老子的。”

“听着。”这条汉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今天这件事,从现在起,只有你知我知。”

“爹……”

“闭嘴,听老子说完。”翟让的手死死掐着他的后颈,“沟里死了一千三百个人。”

“这笔账要是记在你头上,你这辈子在瓦岗就完了。就算老子护得住你的命,也护不住你的名。”

“可这笔账总得有人认。”

翟山猛地抬起头。

“不行!爹,这是我……”

“老子说了闭嘴。”

翟让松开手,退开半步。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一片火堆,面对着躺了一地的一千七百个人。

他扯开嗓子。

“弟兄们!”

火堆边上,一个一个的人头转了过来。

“今天这一仗,是老子的错!”

翟山站在他爹身后,整个人僵住了。

“蒲山公的计,是让老子在寨里坐镇,弹压人心,防的就是有人乱跑走漏风声!”

“老子偏要来沟里逞这个能!”

“老子想让弟兄们看看,寨主还砍得动人!”

翟让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火光最亮的地方。

“老子看见了。”

“老子这条命还砍得动人。”

“可老子也看见了,一千三百个弟兄,永远留在那条沟里了。”

火堆边上死一样地静。

翟让举起那条没受伤的胳膊,用力砸在自己胸口上。

“从今往后,仗怎么打,听蒲山公的。”

“老子。”

他喘了口气。

“老子只管让弟兄们吃上饭。”

那片空地上,先是安静。

然后不知道是哪个躺着的人先开的口,嗓子破得不成调,就那么哑哑地喊了一声。

“寨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千七百个人,躺着的、坐着的、缠着布的,全都在喊。

“寨主!”

“寨主!”

喊声漫过山梁的时候,翟山站在他爹身后半步。

他一动不敢动。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一动,眼泪就要掉下来。

他该高兴的。他确实也高兴。

可是在那片的喊声里,他听见了另一个东西。

从今往后,仗怎么打,听蒲山公的。

他今天点了一把火,救回了一千七百个人,挣回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字。

他也亲眼看着他爹,把兵权,放上了那张酒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