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雄信把胸脯一挺。
“没有那把火。”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会儿帐里坐着的,得少一半。”
翟弘的嘴角抽了一下。
“第三问。”李密转回来,看着翟弘,语气还是那么温和,“翟公方才说,这个先例不能开。密想问,翟公要立的是哪个例?”
“是守着防区见死不救的例?”
“还是防区无失、又救回一千七百人,回来挨四十军棍的例?”
“翟公,这两个例,立哪一个,往后弟兄们卖命的时候,都记着呢。”
翟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蒲山公这是强词夺理!”他梗着脖子,“防区没丢是他运气!要是丢了呢?!”
“要是丢了,砍头都不冤。”李密点头,“可它没丢。”
“军法论的是事,不是。”
翟弘还要说什么,上首传来一声咳嗽。
翟让慢慢站了起来。
“都说完了?”
满帐无声。
“翟山。”
“在。”
“擅离防区,有没有?”
“有。”
“四十军棍,服不服?”
“服。”
“好。”翟让点点头,“记账上。这四十棍,欠着。”
“什么时候打?”翟弘急了。
“等他哪天守着防区见死不救了。”翟让说,“两笔账并一笔,一起打。”
帐子里,不知道是谁先没绷住,噗地笑出了声。
然后是一片压不住的低笑。
翟弘站在帐中间,脸涨成了猪肝色,一甩袖子,掀帘出去了。
散帐的时候,李密从翟山身边走过。
脚步没停,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小郎君,欠密一次。”
翟山的后背,麻了一下。
他扭头,那袭青袍已经出了帐门。
散帐出来,单雄信在帐外头等着他。
大汉一句话不说,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怀里。
翟山低头一看,是一把刀。
不是他那把。他那把在南沟里砍卷了刃。这一把鞘是旧的,磨得发亮,刀身却刚开过锋,一层青光。
“二叔,这是……”
“老子十九岁那年使的。”单雄信说,“比你那烧火棍强。”
“那我……”
“闭嘴,听老子说完。”单雄信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脸凑过来,那只肿着的眼睛瞪得吓人,“刀归刀,账归账。下回再敢两个人两匹马往死人堆里冲,老子不等你爹动手。”
“老子先打断你的腿。”
“哎。”
“哎什么哎!记住没有!”
“记住了。”
单雄信松开手,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把火。”他别别扭扭地说,“老子记一辈子。”
说完大步走了,走得飞快,像是后头有狗撵。
翟山抱着那把刀,站在原地,站了半天。
当天傍晚,坏消息翻过山梁传了过来。
带信的是个逃出来的樵夫,跪在帐前,抖得话都说不整齐。
“寨墙上……寨墙上挂了人头。”
“挂了多少?”
“三十……三十几颗。”樵夫的牙在打架,“有男有女,还有、还有半大的娃。”
帐前的人都围了上来。
“官军杀的?”单雄信的眉毛竖起来,“杀的谁?寨里没跑掉的人?”
“不是。”樵夫摇头摇得像风里的草,“小的认得里头两个。”
“是往东边跑的那几户人家。”
“是李老三他们。”
帐前几十号人,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
翟山站在人堆里,浑身的血一点一点往下沉。
往东跑的那七户。给官军报信的那七户。埋伏走漏,一千三百个弟兄死在沟里,就是因为他们那七户。
官军进了寨,转头把他们全家老小的脑袋,挂上了寨墙。
“为什么?”柱子的声音发直,“他们……他们不是官军的功臣么?”
崔敬站在人堆外,声音哑得厉害。
“报上去的军功,是讨瓦岗贼三万。”他说,“贼首级三十余,妇孺皆算。”
“告密的人头,是最好拿的军功。”
“他们不怕寒了人心?”柱子还是不明白,“往后谁还给他们通风报信?”
“记功的文书上,不写告密者三个字。”崔敬说,“只写贼属若干级。”
“换赏钱的时候,人头就是人头。谁会去问哪一颗,上个月给官军递过信。”
人堆里,喘气的声音都变了。
那三十几颗人头里,有抱着孩子上牛车的女人,有把牛喂得饱饱的男人。他们背着瓦岗一千三百条人命,本该被瓦岗的人恨到骨头里。
可这会儿,没有一个人恨得起来。
单雄信一拳砸在旁边的树上,砸得整棵树哗哗掉叶子。
“狗官军。”他从牙缝里往外挤字,“人家给你们报的信!”
“报信的都杀。”老瓜喃喃,“那往后……往后谁还敢降他们?谁还敢信他们?”
人堆外,一个温和的声音接了话。
“没有人了。”
众人回头。李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望着瓦岗寨的方向。
“从人头挂上寨墙那一刻起。”他缓缓地说,“荥阳地面上,官府说的每一个字,都没有人信了。”
“这三十几颗人头,是官军自己,替咱们把话说完了。”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传下去。各营各队,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讲给每一个弟兄听。”
“不许添一个字。”
“也不必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