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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少寨主,那车是空的

“少寨主上来!”柱子在丘上探出半个身子,“弓手!压住东边那一段!”

“老瓜,你那十个人往左!左边!”

“看见没有!他们结阵推过来了!别放箭了,放不动!”

“那就等!等他们进五十步再放!”

翟山连滚带爬地退到矮丘底下的时候,二毛那一百人已经退回来六十几个。

“清点!”

“别清了先走!”柱子一把拽住他,“后头咬着呢!”

“走!”

一百六十几个人挤在雪地里,顺着来路往西撤。

跑出不到二里地,前头的人忽然停住了。

不是停。是撞上了什么。

翟山从人堆后头挤上去。

挤到前排,他看清了。

来路的正前方,二百步外,横着一道墙。

不是墙。

是马。

八百骑,横在来路上,一线排开,甲光在雪地里连成一片白。

马嘴里喷着白气。骑士一动不动。

最前头那一骑很小。

不是马小,是人小。甲穿在身上晃荡,手里那杆长枪比人还长。

那个半大孩子驱马向前走了三步,勒住。

然后他扯开嗓子,冲着这边喊了一句。

隔着二百步,那声音又脆又亮,像一柄砸下来的锤子。

“俺是罗士信!”

“通守大人有令。”

“这条道,今天不许过人!”

雪地上,一百六十几个人,没有一个能动。

“少寨主……”

“别说话。”

“那是个娃啊。”

“他后头是八百骑。”

“少寨主,往南呢?”

“南边是塬。”

“塬上没人。”

“塬上没人,是因为塬上不用放人。”翟山说,“爬上去要一炷香,八百骑绕过去要半炷香。”

“那往北。”

“北边是河。”

“河冻上了!”

“冻了三天。”翟山说,“三天的冰,走人走不了一百六十个。”

后头,东边追来的步卒踩着雪,正在合围。

柱子的刀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捡了两回没捡起来,手抖得太厉害了。

“他娘的。”柱子蹲在雪里骂自己,“他娘的,他娘的。”

“捡起来。”翟山说。

“俺捡不起来!”

“柱子。”

“……在。”

“捡起来。”翟山说,“后头一百六十个人看着你呢。”

柱子把牙咬住,两只手一起抓,把那把刀抓了起来。

“少、少寨主。”他抬起头,一张脸白得跟雪一个颜色,“咱们……咱们从哪儿走。”

翟山站在队伍最前头,看着二百步外那一线雪亮的马。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他所有的算计,人家全都看过了。

他放六劫一,人家算到了。

他围三放一,人家算到了。

他这回改了打法,不留来路了,人家连这个都算到了。所以八百骑不是埋在道边,是横在道上。

因为张须陀根本不在乎他留不留来路。

反正他要撤,就得从这条道走。

“少寨主!”柱子在旁边嘶吼,“说话啊!往哪儿走!”

翟山扭头,扫了一眼四周。

北边是塬,坡陡,人爬得上去,马上不去。

“上塬。”他说。

“上塬?塬上没道啊!”

“没道就爬。”翟山抓住柱子的肩膀,“弃甲弃粮弃车,什么都不要,爬上去,往北跑。”

“马上不来。”

“那步卒呢?他们跟着爬啊!”

“所以得有人挡一挡。”

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一百六十几个人,没有一个再喘气。

一百六十几个人,一齐看向他。

他们都听懂了。

有人得留下。

翟山张开嘴,感觉自己的舌头是木的。

他这两个月天天在心里演练怎么带兵,怎么打仗,怎么算敌人。

没有一回演练过这一句话怎么说。

“少寨主。”

有人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是周队头。

他把甲上的雪拍了拍,很平常的一个动作,像是要去干一件很平常的活。

“俺这一队,四十个人。”他说,“俺们留。”

“不行。”

“少寨主。”周队头笑了笑,“俺们四十个,全是降卒。”

“那又怎么样。”

“那就没什么牵挂。”周队头说,“家眷都在山下,跟着官军的粮台过日子呢。”

“少寨主。”他把话说得很快,像是怕被打断,“你带一百二十个人上塬,回瓦岗,还能有一百二十个。”

“俺们四十个跟着爬,塬那么陡,爬到一半人家追上来,一个都跑不了。”

“这个账,你算得比俺清楚。”

翟山站在雪地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算得清楚。

他从来没有算过这种账。

“少寨主。”周队头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了,“俺求你一件事。”

“说。”

“俺们四十个的名字,你别写在那一栏。”

“写哪一栏?”

周队头咧开嘴,露出一口不整齐的牙。

“写。”

他把刀抽出来,转过身,冲着自己那一队人喊了一嗓子。

“第四队!跟老子回头!”

四十个人,从一百六十几个人的队伍里,一个一个走了出来。

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一个走出两步又回头,把身上的干粮袋解下来,塞给了后头一个新兵。

“拿着。”他说,“你还长个儿。”

那新兵抱着干粮袋,张着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少寨主。”周队头站在四十个人前头,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上塬啊。”他说。

“愣着干什么。”

“上塬。”

翟山张开嘴。

他想说我记着,想说你们的名字我一个都不会写错,想说三个月以后我回来。

一句都没说出口。

“周得寿。”他最后喊了一声。

周队头回过头。

“少寨主还有事?”

“你叫周得寿。”翟山说,“我记住了。”

那条汉子咧开嘴,笑得跟头一天挑他进营那天一模一样。

“记住就成。”

他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