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寨主上来!”柱子在丘上探出半个身子,“弓手!压住东边那一段!”
“老瓜,你那十个人往左!左边!”
“看见没有!他们结阵推过来了!别放箭了,放不动!”
“那就等!等他们进五十步再放!”
翟山连滚带爬地退到矮丘底下的时候,二毛那一百人已经退回来六十几个。
“清点!”
“别清了先走!”柱子一把拽住他,“后头咬着呢!”
“走!”
一百六十几个人挤在雪地里,顺着来路往西撤。
跑出不到二里地,前头的人忽然停住了。
不是停。是撞上了什么。
翟山从人堆后头挤上去。
挤到前排,他看清了。
来路的正前方,二百步外,横着一道墙。
不是墙。
是马。
八百骑,横在来路上,一线排开,甲光在雪地里连成一片白。
马嘴里喷着白气。骑士一动不动。
最前头那一骑很小。
不是马小,是人小。甲穿在身上晃荡,手里那杆长枪比人还长。
那个半大孩子驱马向前走了三步,勒住。
然后他扯开嗓子,冲着这边喊了一句。
隔着二百步,那声音又脆又亮,像一柄砸下来的锤子。
“俺是罗士信!”
“通守大人有令。”
“这条道,今天不许过人!”
雪地上,一百六十几个人,没有一个能动。
“少寨主……”
“别说话。”
“那是个娃啊。”
“他后头是八百骑。”
“少寨主,往南呢?”
“南边是塬。”
“塬上没人。”
“塬上没人,是因为塬上不用放人。”翟山说,“爬上去要一炷香,八百骑绕过去要半炷香。”
“那往北。”
“北边是河。”
“河冻上了!”
“冻了三天。”翟山说,“三天的冰,走人走不了一百六十个。”
后头,东边追来的步卒踩着雪,正在合围。
柱子的刀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捡了两回没捡起来,手抖得太厉害了。
“他娘的。”柱子蹲在雪里骂自己,“他娘的,他娘的。”
“捡起来。”翟山说。
“俺捡不起来!”
“柱子。”
“……在。”
“捡起来。”翟山说,“后头一百六十个人看着你呢。”
柱子把牙咬住,两只手一起抓,把那把刀抓了起来。
“少、少寨主。”他抬起头,一张脸白得跟雪一个颜色,“咱们……咱们从哪儿走。”
翟山站在队伍最前头,看着二百步外那一线雪亮的马。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他所有的算计,人家全都看过了。
他放六劫一,人家算到了。
他围三放一,人家算到了。
他这回改了打法,不留来路了,人家连这个都算到了。所以八百骑不是埋在道边,是横在道上。
因为张须陀根本不在乎他留不留来路。
反正他要撤,就得从这条道走。
“少寨主!”柱子在旁边嘶吼,“说话啊!往哪儿走!”
翟山扭头,扫了一眼四周。
北边是塬,坡陡,人爬得上去,马上不去。
“上塬。”他说。
“上塬?塬上没道啊!”
“没道就爬。”翟山抓住柱子的肩膀,“弃甲弃粮弃车,什么都不要,爬上去,往北跑。”
“马上不来。”
“那步卒呢?他们跟着爬啊!”
“所以得有人挡一挡。”
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一百六十几个人,没有一个再喘气。
一百六十几个人,一齐看向他。
他们都听懂了。
有人得留下。
翟山张开嘴,感觉自己的舌头是木的。
他这两个月天天在心里演练怎么带兵,怎么打仗,怎么算敌人。
没有一回演练过这一句话怎么说。
“少寨主。”
有人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是周队头。
他把甲上的雪拍了拍,很平常的一个动作,像是要去干一件很平常的活。
“俺这一队,四十个人。”他说,“俺们留。”
“不行。”
“少寨主。”周队头笑了笑,“俺们四十个,全是降卒。”
“那又怎么样。”
“那就没什么牵挂。”周队头说,“家眷都在山下,跟着官军的粮台过日子呢。”
“少寨主。”他把话说得很快,像是怕被打断,“你带一百二十个人上塬,回瓦岗,还能有一百二十个。”
“俺们四十个跟着爬,塬那么陡,爬到一半人家追上来,一个都跑不了。”
“这个账,你算得比俺清楚。”
翟山站在雪地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算得清楚。
他从来没有算过这种账。
“少寨主。”周队头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了,“俺求你一件事。”
“说。”
“俺们四十个的名字,你别写在那一栏。”
“写哪一栏?”
周队头咧开嘴,露出一口不整齐的牙。
“写。”
他把刀抽出来,转过身,冲着自己那一队人喊了一嗓子。
“第四队!跟老子回头!”
四十个人,从一百六十几个人的队伍里,一个一个走了出来。
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一个走出两步又回头,把身上的干粮袋解下来,塞给了后头一个新兵。
“拿着。”他说,“你还长个儿。”
那新兵抱着干粮袋,张着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少寨主。”周队头站在四十个人前头,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上塬啊。”他说。
“愣着干什么。”
“上塬。”
翟山张开嘴。
他想说我记着,想说你们的名字我一个都不会写错,想说三个月以后我回来。
一句都没说出口。
“周得寿。”他最后喊了一声。
周队头回过头。
“少寨主还有事?”
“你叫周得寿。”翟山说,“我记住了。”
那条汉子咧开嘴,笑得跟头一天挑他进营那天一模一样。
“记住就成。”
他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