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片画着锅的布。
去年冬天,从瓦岗射进寨里的那三百支箭上,每一支都拴着一片。
“他一直留着。”高栓的声音抖了。
翟山接过那片布。
布已经旧了,边角磨毛了,锅还在,锅底下那几笔火苗也还在。
“崔先生。”
“在。”
“这一片,记在册子上。”
“记在哪一栏?”
翟山把布重新叠好。
“记在谁替他收的尸那一栏后头。”他说,“再加一栏,就叫留下了什么。”
第四队补人,补了一整天。
翟山定了个规矩:不指派,自己报。
一百六十个人,报名的四十七个。
多出来七个,怎么办?
柱子的意思是抓阄。翟山没抓阄,他让这四十七个人自己站出来说一句话:为什么想进第四队。
说到第二十几个的时候,一个新兵站出来,憋了半天,就说了一句。
“俺跟周队头一个村的。”
后头再没人跟他争。
家眷的事,比补人难。
四十个人里十三个有家小,家小全在山下。这十三家,怎么算?
崔敬翻着册子,愁得直搓手。
“少寨主,寨里的成例是,战殁者家眷入家眷营,月给粮。”他说,“可这十三家不在营里,在山下。咱们的粮送不进去。”
“送不进去也得送。”
“怎么送?”崔敬苦笑,“山下如今是张通守的地界。咱们的人拿着粮进村,让人看见,那一家子明天就得挂在寨墙上。”
帐子里,崔敬把册子合上又翻开,柱子在原地转了三圈。
半晌,马三宝在角落里怯生生地开了口。
“少寨主,小的有个笨法子。”
“说。”
“不送粮。”马三宝说,“送钱。”
“钱?”
“粮扛着显眼,钱藏得住。”马三宝说,“咱们寨里有绢,有铜钱。找个走村串巷的货郎,把钱缝在货担的夹层里,一家一家地送。”
“货郎不打眼。他本来就该走村串巷。”
崔敬眼睛亮了。
“这个法子……可行。”他说,“不过得挑个可靠的货郎。”
“小的认得一个。”马三宝说,“从前给军里送草料的,姓吴,一条腿瘸的。”
“瘸腿的走得慢。”柱子皱眉。
“走得慢才不惹眼。”马三宝说,“再说他瘸的那条腿是让隋军打的。”
翟山看了这个管马的一眼。
“马三宝。”
“在。”
“往后你不光管马。”翟山说,“这一摊子,你管。”
“十三家,一家一家地记,每月一趟。谁家娃病了、谁家断粮了、谁家搬走了,都得报上来。”
马三宝张着嘴。
“少寨主,小的就是个马夫……”
“你今天想出来的法子,我和崔先生都没想到。”翟山说,“这就够了。”
夜里,最后一件事。
翟山把那六个昨夜收拾过包袱的人叫到了帐里。
六个人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
“少寨主,俺们错了……”
“起来。”
没人敢起。
“我说起来。”
六个人哆哆嗦嗦地站起来。
翟山看着他们。三个新兵,两个老兵,还有一个是第二队的什长。
“你们昨夜收拾包袱,为什么又放下了?”
六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那个什长最后开口了。
“回少寨主。”他说,“俺们收拾完了,坐着等天亮。”
“等到半夜,听见校场那边有动静。”
“俺们出去看,看见……看见您蹲在雪地里写册子。”
六个人低着头,一个赛一个矮。
“写了半宿。”什长的声音低下去,“俺们六个蹲在墙根底下看着。”
“看完了,俺们把包袱解了。”
翟山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为什么。”他终于问。
“俺们想。”什长挠了挠头,“万一哪天俺们也没了。”
“总得有个人,肯蹲在雪地里,一笔一笔地写。”
那天夜里,翟山把崔敬叫来,加了一条新规矩。
“往后营里的册子,加一栏。”
“加什么栏?”
“谁替他收的尸。”
崔敬握笔的手停住了。
“少寨主,这一栏……填不满。”他说,“像腊月二十三这样的,尸首咱们收不回来。”
“收不回来就写。”翟山说,“写上两个字,这笔账就还欠着。”
“欠着做什么?”
“欠着,将来有一天收得回来的时候,有人记得去收。”
崔敬提笔在册子上加了一栏。
加完,他抬起头。
“少寨主,小人管了十一年账。”
“怎么。”
“官府的册子上,从来没有这一栏。”
第三天早上,翟山又去了校场。
翟让还蹲在老地方,还在啃胡饼。
“办完了?”
“办完了。”
“说说。”
“第四队队头,高栓。补了四十人,自己报的名。”翟山一件一件报,“十三家家眷,走货郎的线,按月送钱,马三宝管。”
“想走的六个,都留下了。”
翟让把饼咽下去。
“怎么留的?”
“没怎么留。”翟山说,“他们自己不走了。”
翟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行。”这条汉子站起来,把手上的渣拍干净,“把甲脱了。”
“脱甲?”
“脱。”
翟山把皮甲解下来,扔在雪地上。
翟让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抽了两根木棍,扔过来一根。
翟山接住了。
“爹,这是……”
“今天不学摆刀。”翟让掂了掂手里那根棍子,“今天先让你知道,你他娘的有多不禁打。”
他一棍抡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