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棍,翟山没躲过去。
棍子抡在他左肩上,闷响一声,整条胳膊麻到指尖。他往后退了三步,一屁股坐进雪里。
“起来。”
翟山爬起来,把棍子横在身前。
第二棍从右边来。他看见了,往左边闪。
棍子转了个弯,砸在他右腿上。
他又坐进雪里。
“起来。”
第三次,他学乖了,不看棍子,看他爹的肩膀。
棍子砸在他后背上。
第四次,砸在肋下。第五次,砸在小臂上,那根棍子差点脱手。
第六次,翟山连人家怎么出的手都没看清。
他躺在雪地里,仰着脸,喘得像风箱。
“爹。”他喘着气,“您能不能……说一句为什么。”
翟让拄着棍子站在旁边,一点不喘。
“说什么为什么。”
“我到底该看哪儿?”翟山从雪里坐起来,“我看棍子,棍子会变。我看肩膀,肩膀会骗人。”
“我到底该看哪儿?”
翟让挠了挠头。
“老子哪知道。”
翟山愣住了。
“……啊?”
“老子打了三十年架,从来没想过看哪儿。”翟让理直气壮,“老子就是知道他要往哪儿抡。”
“怎么知道的?”
“看出来的。”
“看哪儿看出来的?”
“就那么看出来的!”
爷俩大眼瞪小眼。
校场边上,柱子领着几个人蹲在墙根底下看热闹。
“少寨主让打成这样,一句没还嘴。”老瓜嘀咕。
“那是他爹。”柱子说。
“换你爹拿棍子抡你,你还嘴不?”
柱子想了想。
“俺爹死得早。”他说,“他要是活着拿棍子抡俺,俺高兴还来不及。”
墙根底下几个人都不吭声了。
翟山坐在雪地里,把这句话来回嚼了两遍。
他爹会打仗。
他爹讲不出为什么。
“再来。”翟让把棍子一竖。
“等等。”
“又怎么了。”
“我换个法子。”翟山从雪地里爬起来,把棍子扔了。
“不用棍子?”
“不打。”翟山走到他爹面前,“爹,您抡,慢一点。”
“慢一点?”
“慢十倍。”
翟让一脸莫名其妙,可还是照做了。他把棍子举起来,一寸一寸地往下压。
翟山绕着他转,蹲下去,站起来,从左边看,从右边看。
看了半炷香。
“停。”他忽然说,“爹,您别动。”
翟让定在那儿,棍子停在半空。
翟山蹲下去,盯着他爹的两只脚。
“爹。”
“嗯。”
“您抡这一棍之前,右脚往里拧了。”
翟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
“……是么。”
“拧了大概半寸。”翟山站起来,“您抡左边那一棍的时候,左脚往里拧。”
“再来一遍。”
翟让又抡了一次。
“右脚,拧了。”翟山说,“爹,您自己感觉得到么?”
“感觉不到。”翟让皱着眉,把脚抬起来看了看,“老子这条腿是自己动的?”
“不是自己动的。是您身子要出力,脚先撑住。”
翟山从雪地里捡起自己那根棍子。
“再来。这回我看您的脚。”
第七棍。
翟山往左边闪了半步。
棍子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了。
翟让愣在原地。
“再来。”翟山说。
第八棍。他往右边闪。
擦过去了。
第九棍,第十棍。
十四棍以后,翟让把棍子往地上一杵,喘了口气。
“他娘的。”
“爹?”
“老子三十年,头一回让人看脚。”
翟山站在雪地里,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他一点不觉得累。
他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
“爹。”
“说。”
“那天在雪地里,八百骑横在道上。”他说,“您要是在,您会怎么办?”
翟让蹲下去,捡了根树枝。
“八百骑列成一线,横在道上?”
“横成一线。”
“隔多远。”
“二百步。”
翟让在雪地上划了一道。
“那你就该冲。”
“冲?”翟山瞪大了眼睛,“二百步,八百骑,我一百六十个人?”
“对啊。”翟让理所当然,“骑兵横成一线,是要冲你的。他冲你,得先跑起来。跑起来才有劲。”
“二百步够他跑起来。”
“可你要是往他那儿冲。”翟让把树枝往前一推,“他就得在马没跑开的时候接你。”
“骑兵不跑起来,就是站着的靶子。”
翟山蹲在雪地里,盯着那道树枝划出来的线。
“可我们冲不动。”他说,“他们八百,我们一百六。”
“冲不动就对了。”翟让说,“老子没说你能赢。”
“那您让我冲什么?”
“让你冲二十步。”翟让把树枝一扔,“你冲二十步,他就得往回勒马。你转身跑,他再起速,得重新来。”
“这一来一回,你多跑三十丈。”
“三十丈够干什么?”
翟让抬起头,看着自己儿子。
“够爬上塬。”
翟山蹲在那儿,一动没动。
那天他是怎么上塬的。
他下令弃甲弃粮,一百二十个人手脚并用往上爬。爬到一半,底下就打起来了。
四十个人替他们换的那段时间。
如果那天他知道这一手。
如果他往前冲二十步。
“别想了。”翟让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想了也没用。”
“爹。”
“嗯。”
“您这些东西,是谁教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