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让在雪地里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灌了一口。
“没人教。”他说,“打出来的。”
“打了多少回?”
“记不清。”翟让转着葫芦,“大业七年,老子在东郡跟一伙贩私盐的干过一架。四十个人,让人家二十个骑马的追了八里地。”
“死了多少?”
“三十一个。”
翟山没说话。
“那回老子就知道了,骑马的追你的时候不能一直跑。”翟让又灌了一口,“可老子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
“大业九年,老子又碰上一回。这回老子回头顶了一下。”
“死了多少?”
“十九个。”
“大业十一年,第三回。”翟让把葫芦盖上,“死了六个。”
“老子就是这么学的。”
“三十一个,十九个,六个。”
“第四回呢?”翟山问。
“第四回没死人。”翟让说,“第四回老子看见二十个骑马的追上来,就地把车横了。”
“他们绕了半个时辰才绕过来。老子的人早跑没影了。”
“那您怎么知道该横车?”
“不知道。”翟让说,“老子那天手边就那么点东西。车、马、人。”
“死过三回,眼睛就自己往车上看了。”
校场上,风把雪吹得贴着地跑。
翟山坐在他爹旁边,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他这两个月,一直觉得他爹粗。
觉得他爹不识字,讲不出道理,凭感觉行事,是个靠运气活到今天的老草莽。
原来他爹那些凭感觉。
是拿五十六条人命,一条一条换来的。
“爹。”
“嗯。”
“您那些就是知道的东西。”翟山说,“有多少条?”
翟让想了想。
“不知道。”
“几十条?上百条?”
“反正一打起来,脑子里自己就冒出来了。”翟让说,“怎么,你要数?”
“我要写下来。”
翟让转过头。
“写下来?”
“对。”翟山从雪地里站起来,“您那些东西,是拿几十条人命换的。”
“可它们只在您脑子里。”
“您哪天要是……”他把那个词咽回去,“这些东西就跟着没了。”
“底下的人还得再拿人命去换一遍。”
校场上,翟让盯着自己这个儿子,看了很久。
“你要怎么写。”
“您抡一棍,我记一条。”翟山说,“您说就该冲,我就问您冲几步、隔多远、什么时候转身。”
“您答不上来,咱们就试。”
“试到我能写下来为止。”
“写下来干什么?”
“教给别人。”翟山说,“教给柱子,教给高栓,教给二毛。”
“教给一百个人。”
翟让在雪地里坐着,半天没动。
然后这条汉子忽然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校场上滚出去老远,惊得寨墙上的哨兵探头往下看。
“笑什么?”
“老子笑老子自己。”翟让站起来,把身上的雪拍掉,“老子昨天还在想,教这小子打仗,得教三年。”
“三年他能学七八成。”
“今天老子明白了。”
他把那根棍子扔给儿子。
“老子这辈子的本事,你三年学不完。”
“可你要是真把它写下来。”
“往后瓦岗随便哪个新兵,三个月就学得会。”
他抡起棍子。
“起来,再来。”
那天下校场之前,翟山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爹。”
“说。”
“您教我这些,为什么非得先打一顿?”
翟让把两根棍子往兵器架上一插。
“你要是不挨这十四棍,老子跟你讲一天看脚不看棍,你能记住么。”
“记不住。”
“为什么记不住。”
“因为不疼。”
“对喽。”翟让往校场外走,“老子这辈子记住的东西,没一样是听来的。”
“全是疼出来的。”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
“不过。”
“爹?”
“你今天让老子看脚那一手。”翟让挠了挠头,“老子记住了。”
“那是听来的。”
那天下午,翟山从校场回来的时候,走路是斜的。
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左肩肿起来一个包,肋下青了一片,右膝盖弯不利索。
崔敬给他上药,一边上一边倒抽凉气。
“少寨主,寨主下手也太……”
“不重。”翟山趴在铺上,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他留手了。”
“这还叫留手?”
“他真不留手,我今天下不了校场。”
崔敬把药膏抹匀,忽然发现这个躺着的人,肩膀在一抖一抖的。
“少寨主?”
翟山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
他在笑。
“崔先生。”
“在。”
“取册子来。”
“这会儿?”
“这会儿。”翟山撑着胳膊坐起来,疼得龇牙咧嘴,“趁我还记得。”
“记什么?”
“今天挨的十四棍。”翟山说,“每一棍,我爹的脚往哪边拧,我从哪边闪,闪没闪开。”
“十四条,一条一条记。”
崔敬把册子铺开,提笔。
“这册子,叫什么名。”
翟山趴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就叫。”他说,“《寨主说的》。”
头一页写完,崔敬念了一遍。
“第一条:抡棍之前,出力那一侧的脚,先往里拧半寸。看脚,不看棍。”
“第二条:骑兵横成一线堵路,隔二百步。此时不可退,退则被追。当迎前二十步,逼其勒马。”
念到这儿,崔敬停住了。
“少寨主,第二条不是今日挨的棍。”
“是我爹说的。”
“可这一条……”崔敬的手在纸上顿了顿,“这一条要是早三天写下来。”
帐子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接着写。”翟山说。
“第三条呢?”
翟山趴回铺上,把脸埋进被子里。
“第三条。”他闷闷地说,“记不住的东西,别指望第二回还记得。”
“当天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