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校场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大木板,立在校场东头,上头钉着一张张纸。
纸上写的都是短句子,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新学写字的人写的。
“抡棍看脚,不看棍。”
“骑兵堵路二百步,迎前二十步。”
“上坡撤退,弃甲弃粮,什么都别要。”
“三人一组背靠背,站得住。四人一组,站不住。”
第四条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正月初七试的,四人组转身撞脚,摔了三回。
板子是柱子他们钉的。头几天没人看,后来有人看,再后来天天有人围着。
正月初九,翟让上了一回校场,站在板子前头看了半天。
“这上头写的,都是老子说的?”
“大半是。”翟山说,“还有几条是试出来的。”
“哪几条?”
翟山指了指第四条。
“您说三人一组站得住。我问您四人行不行,您说不行。”
“我问您为什么不行,您说……”
“老子说反正不行。”翟让哼了一声。
“所以我们试了。”翟山说,“四人一组,转身的时候两个人撞脚,摔了三回。”
“三人一组转身,谁也不碰谁。”
翟让盯着板子上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你把这个也写上去了。”
“写上去了。”翟山说,“底下的人看见摔了三回,就知道这条不是瞎编的。”
“他们自己也会去试。”
翟让没说话。
他转过身,往校场中间走。
“上来。”
“爹?”
“今天教你新的。”翟让抽了根棍子,“教你怎么看一支队伍要垮。”
正月的校场,一天一课。
翟山挨的棍子一天比一天少。挨得少了以后,他开始问更细的问题。
“爹,您怎么知道那支队伍要垮?”
“看着就要垮。”
“看什么?”
翟让又卡住了。
这回翟山有经验了。他不追问,他往下拆。
“您看他们的旗?”
“旗?”翟让想了想,“旗倒了肯定垮,可旗倒之前就垮了。”
“看队形?”
“队形乱了也是垮了以后的事。”
“那看什么?”
翟让在校场上转了两圈,忽然一拍大腿。
“看后头!”
“后头?”
“一支队伍要垮,前头的人还在打,后头的人先往回看。”翟让说,“回头看一眼,再看一眼,第三眼就跑了。”
“老子这些年,就没见过例外。”
翟山蹲在雪地里,把这句话记下来。
“爹,那咱们自己的队伍要垮的时候,怎么办?”
“堵后头。”
“堵得住么?”
“堵不住。”翟让说,“所以得让后头的人有事干。”
“有什么事干?”
“抬伤兵。”翟让说,“老子从前打仗,最后头那一排从来不打,专抬人。”
“他抬着人,就顾不上回头看。”
“再说他知道自己伤了也有人抬。”
翟山的炭条在纸上顿住了。
他抬起头。
“爹。”
“又怎么了。”
“上个月我营里那一百二十个人,从塬上下来的时候,抬回来七个伤的。”
“嗯。”
“抬伤兵的那七组人,一个都没跑散。”
翟让转过头。
“你现在才明白?”
“我以为是他们心齐。”
“心齐是心齐。”翟让蹲下来,“可你要是让他们空着手跑,跑着跑着就散了。”
“手里有个人,散不了。”
二月初,出了一件小事。
翟山把这一个月记的东西整理了一遍,一共四十七条。
他挑了十二条最要紧的,让柱子他们几个队头拿去教。
三天以后,二毛来找他,一脸的憋屈。
“少寨主,教不下去。”
“怎么了?”
“弟兄们背不下来。”二毛挠头,“十二条,念给他们听,念完就忘。”
“念了几遍?”
“二十几遍了。”
翟山把那十二条要过来,自己念了一遍。
念完,他自己也皱眉了。
条条都对,可条条都干巴巴的。
“抡棍看脚不看棍”,这句话对一个刚拿刀两个月的新兵来说,是天上掉下来的一句话。他没挨过棍,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看脚。
“二毛。”
“在。”
“你那一队四十个人,多少个认得三十个字?”
“三十来个。”
“多少个上过阵?”
“全上过。腊月二十三那回都在。”
翟山把那张纸放下了。
“那不是他们背不下来。”他说,“是我写错了。”
“少寨主,这上头写得挺好啊……”
“写得好,可它是写给我自己看的。”
那天下午,翟山把十二条重写了一遍。
一条也没删,一个字没加。
他只干了一件事:每一条后头,添了一句哪天在哪儿,谁摔了跟头。
“抡棍看脚不看棍。(正月初三,少寨主在校场挨了六棍,看棍子,六棍全中。改看脚,八棍闪过七棍。)”
“上坡撤退,弃甲弃粮。(腊月二十三,塬坡。有三个人舍不得甲,爬到一半滑下去。)”
改完,他让二毛拿回去再教。
第二天,二毛跑回来了。
“记住了!”
“多少人记住了?”
“大半!”二毛比划着,“弟兄们一听腊月二十三塬坡,立马就想起来了。”
“有个新兵还说,那三个滑下去的里头有他。”
翟山点了点头。
他在自己那本册子上,添了第四十八条。
这一条不是打仗的。
“讲一件事,得让听的人知道,这事发生在谁身上。”
板子立到第二十天,出了件翟山没料到的事。
老营的人开始来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