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三三两两,后来成群。有个老营的什长带着六个人蹲在板子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木片上刻。
“你们抄这个干什么?”柱子过去问。
“抄回去教。”那什长头也不抬。
“你们营里有识字的?”
“有俩。”什长说,“抄回去让他们念。”
柱子回来学给翟山听,一脸的与有荣焉。
“少寨主,咱们的板子出名了!”
翟山没接这话。
他自己去了一趟校场,站在板子前头,把那四十七条从头看到尾。
看完,他找崔敬要了纸笔,在板子最上头,钉了一张新的。
新纸上只有一句话。
“这上头每一条,都是有人吃过亏才写下来的。”
“信不过的,自己去试。试出不一样的,来找我改。”
崔敬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少寨主,这么写,不怕人家说你的东西不作数?”
“作数的东西,经得起试。”翟山说,“经不起试的,本来就不该让弟兄们拿命去信。”
三天后,第一个来找他改的人到了。
是老营那个什长。
“少寨主,第七条不对。”
“哪一条?”
“上坡撤退,弃甲弃粮。”那什长梗着脖子,“甲不能弃。”
“为什么。”
“俺们老营的甲,是自己攒的。”什长说,“弃一副甲,家里得吃两个月的糠才补得回来。”
“再说上坡的时候,后头是箭。没甲,爬到一半就成刺猬了。”
翟山站在板子前头,沉默了一息。
“你上过坡么?”
“上过。大业十一年,跟着寨主。”
“那天弃甲了么?”
“弃了。”什长的声音低下去,“弃了以后活着回来七个。”
“不弃呢?”
什长张了张嘴。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翟山说,“所以这一条,改。”
他当着围观的几十个人,把第七条揭下来,重写。
“上坡撤退,弃粮弃车。甲弃不弃,看坡后头有没有箭。有箭留甲,没箭弃甲。”
“(正月二十六,老营刘什长提。他大业十一年上过坡。)”
写完了,他把那什长的名字念了一遍。
“往后这一条,是你的。”
那什长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来。
正月十六,一个消息传上了瓦岗。
张须陀开始动了。
汜水西岸的大营拔了寨。八千人分成三路,一路屯汜水,一路进管城,一路往东,压向瓦岗西面的两个坞堡。
“他不打瓦岗?”军议上,单雄信皱眉。
“他不打。”李密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三下,“他占坞堡。”
“坞堡有什么好占的?”
“坞堡有粮,有丁壮,有围墙。”李密说,“他占一个坞堡,瓦岗西面就少一处援手,多一个据点。”
“他要用坞堡,一个一个把瓦岗围死。”
堂上有人倒抽了一口气,有人低头去看图。
“那咱们救不救?”
“救。”李密说,“可怎么救,密要听少寨主的。”
满堂的目光转过来。
翟山从队末走出来。
这一个月,他没有再上过堂。军议他都听,一句话没说过。
“军师。”
“少寨主这一个月,在校场。”李密说,“密听说,你写了一本册子。”
“写了四十八条。”
“可用么?”
翟山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写的时候是纸上的东西。”
“那就试试。”李密把炭条递过来,“西面两个坞堡,一个叫石涧,一个叫牛家寨。”
“张通守的东路,两千人,明日过石涧。”
“少寨主,你打算怎么办。”
翟山接过炭条,走到图前。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全堂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炭条放下了。
“我不打算怎么办。”
堂上炸了。
“少寨主?!”
“这一仗我不知道怎么打。”翟山转过身,面对满堂,“两千正军攻一个坞堡,我营里二百人,去了是送死。”
“我这一个月学的东西,够我不再犯上回的错。”
“不够我赢一仗。”
堂上,李密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少寨主的意思是,坞堡不救了?”
“救。”翟山说,“可不该我去。”
“该谁去?”
翟山抬起头,看向堂上武将那一列的最前头。
“单二叔。”
“他去打。”
“我去看。”
堂上,单雄信的眉毛拧起来了。
“翟山,你他娘的说什么胡话。”
“二叔。”
“老子去打,你去看?”单雄信一步跨出来,“你这话让弟兄们听见,说你少寨主怕了。”
“我是怕了。”
满堂一惊。
“上个月我折了四十个人。”翟山站在堂中,一字一句地说,“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天该怎么打赢。”
“我要是这回再逞能,二叔,我拿什么跟营里那一百六十个人交代?”
“可你也不能什么都不干!”
“我干。”翟山说,“我带二十个人跟着二叔的中军,什么都不管,只看。”
“看什么?”
“看二叔怎么排阵,怎么下令,什么时候压上去,什么时候不压。”
“看完了写下来。”
单雄信愣住了。
“写……写老子?”
“写二叔。”翟山说,“写完了钉在校场那块板子上。”
“往后瓦岗每一个新兵,都能学二叔怎么打仗。”
堂上,单雄信张着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半晌,这条大汉把胸脯一挺。
“那老子这一仗,可得好好打。”
上首,翟让忽然笑出了声。
李密也在笑。
只有翟山没笑。他站在堂中,等着上首拍板。
“准了。”翟让说,“单雄信领三千,救石涧。”
“翟山领二十人随军。”
“不许下令。”他补了一句,“听见没有,一个字的令都不许下。”
“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