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被堵住了。
这位鹰扬府校尉在半坡上站住了,站了三息。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转过身,冲着还在往上爬的手下,挥了挥刀。
“回去!”
“校尉?!”
“回去!过河!”孟通吼得声嘶力竭,“老子给你们挡着!”
三十几个人愣在半坡上。
“滚!”孟通一脚踹在最近那个人的屁股上,“回去告诉通守大人,这渡口是软的!”
“告诉他滩地会变!”
三十几个人往坡下退。
孟通一个人站在半坡上,横着刀,冲坡顶。
翟山站在坡顶,看着这个人。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的脸。
腊月二十三,雪地里,四十个人从一百六十个人的队伍里走出来。
那个方脸的降卒,把甲上的雪拍了拍。
“少寨主,上塬啊。”
“少寨主?”柱子在旁边,“放不放箭?”
翟山没有说话。
孟通往上走了三步,站住了,喘着气。
隔着二十步,两个人对上了眼。
“少年郎。”孟通开口了,声音又哑又稳,“昨日老夫向你拱手,你还了礼。”
“记得。”
“老夫今日还想问一句。”
“将军请问。”
“上游那道堤。”孟通说,“昨日午后你就在坡上站了一个时辰。”
“你那时候就看见了?”
“看见了。”
孟通仰起头,忽然笑了。
“通守大人说得对。”他说,“他说你挨了一次打,就不会在同一处再挨第二次。”
“老夫昨日在河边看你放那三轮箭,看你退三十步。”
“老夫当时想,通守大人讲了七件事,这小子七件全占了。”
“老夫笑话你。”
他把刀横过来,架在身前。
“笑话完了老夫才明白。”
“你那三轮箭,是放给老夫看的。”
坡顶上,一百二十条长矛,一根都没有动。
“将军。”翟山往前走了一步,“放下刀。”
“放下刀怎么样?”
“放下刀,我保你和你的人活着回去。”
“老夫的兵,已经过河了。”孟通说,“老夫这条命,换他们三十几个,不亏。”
“那也不必打。”翟山说,“将军放下刀,我照样让您回去。”
孟通看着他,看了很久。
“少年郎。”他说,“老夫要是放下刀。”
“通守大人问起石梁渡怎么丢的,老夫怎么答?”
翟山愣住了。
孟通往前跨了一步。
“老夫答不上来。”他说,“所以老夫不能放。”
他举起刀,冲了上来。
那一刀,翟山接住了。
肘沉,腰拧。刀从下往上削。
这是他爹在校场上,用十四棍教给他的。
孟通的刀被荡开了。这个四十多岁的校尉,中了一箭,爬了半坡,力气已经不剩多少。
他的第二刀慢了半息。
翟山没有再用刀。他一脚踹在孟通的膝盖窝上。
那条腿跪了下去。
坡顶上的长矛,齐齐压了下来。
“住手。”翟山说。
矛尖停在孟通脖子上三寸的地方。
孟通跪在地上,喘着气,抬起头。
“为什么不杀。”
“方才说过。”翟山说,“放下刀,我保您回去。”
“老夫没放。”
“那我替您放。”
翟山伸手,把孟通手里那把刀,拿了过来。
“将军,您的刀是我夺的,不是您扔的。”他说,“这样回去,答得上来。”
孟通跪在坡上,盯着这个十九岁的少年,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难看。
“少年郎。”
“将军。”
“老夫记住你了。”
巳时末,鸣金。
收兵的号还没吹完,柱子已经在坡上嚷开了。
“马!先看马!那些陷在泥里的马还活着没有!”
“活着的都拽出来!”马三宝的嗓门比他还大,“慢点拽!拽断腿了老子跟你们急!”
“泥里那几个人呢?”老瓜问。
“拽出来绑上。”翟山说,“伤了的先治,跟咱们自己人一样治。”
“少寨主,那可是官军。”
“治。”
“凭啥?”
“凭他们今天早上还不知道自己要陷进泥里。”翟山说,“也凭咱们腊月二十三,也没人给咱们留一条硬地。”
老瓜张了张嘴,扭头去传令了。
巳时末,收兵。
清点用了一个时辰。
崔敬没跟来,清点的是柱子和二毛,两个人一边数一边争。
数完了,报到翟山跟前。
“斩敌校尉一人,敌旅帅一人。”柱子报数报得磕磕巴巴,可每一个数都是数过三遍的,“杀伤一百一十七。”
“俘四十七。”
“缴马……”他咽了口气,“六十三匹。”
坡上,二百个人一齐倒抽了一口气。
六十三匹马。
瓦岗全寨的马加起来,也就一千出头。翟山营从立营到今天,一共有过十一匹。
“咱们呢。”翟山问。
“咱们阵亡九个。”柱子的声音低下去,“伤二十六。”
“九个的名字。”
柱子把那张纸递过来。
翟山接过去,从头念到尾,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
念完了,他把纸叠好,收进怀里。
“点名。”他说。
二百个人在坡上列队。
按老规矩,第一队开始。
“第一队。”
“在。”
“第二队。”
“在。”
“第三队。”
“在。”
翟山的目光,落在坡侧那四十个满身是泥的人身上。
高栓站在最前头。
这个人从昨夜挖堤到今天收兵,十二个时辰没合眼,泥从头糊到脚,可他站得笔直。
“第四队。”
翟山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坡上,四十条嗓子一齐炸了开来。
“在!”
不是四十个人各喊各的。
是四十个声音撞在一起,撞成一个。
那一声在河谷里滚出去,撞到对岸的坡上,又滚了回来。
翟山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腊月二十三,校场上,崔敬念第四队四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头是三息的空。
三息,三息,三息。
四十个三息。
今天是一声。
“报数。”他说。
“一!”
“二!”
“三!”
一直报到四十。
一个不落。
高栓从队列里出来,走到翟山面前,站住了。
这条汉子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就那么站着,眼泪从满是泥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队头。”翟山说。
“……在。”
“报。”
高栓抹了一把脸。
“第四队。”他扯开嗓子,喊得整条河谷都听得见。
“四十人。”
“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