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翟山营回瓦岗。
回来的队伍跟出去的时候不一样了。
出去的是二百个人,十匹马。
回来的是一百九十一个人,七十四匹马,四十七个俘虏,还有一副用门板抬着的、盖着白布的担架。
寨门口先看见的是马。
“马!”望楼上的哨兵嗓子都劈了,“少寨主带回来一大群马!”
半座寨子的人都涌到寨门口来了。
六十三匹缴获的战马,一匹一匹从山道上牵上来。隋军的马是喂豆料的,比瓦岗自家那些拉车的骡马高出小半个头,毛色油亮。
马三宝跑在最前头,一匹一匹地摸过去,摸着摸着就开始骂人。
“谁!谁给这马缠的绳子!勒到嘴角了!”
“这匹左前蹄裂了!走了四十里没人管?!”
“少寨主你带回来的是马还是柴火?!”
翟山被他骂得没脾气。
“那你说怎么办。”
“交给俺。”马三宝一把抢过缰绳,转身冲着看热闹的人群吼,“都别围着看了!要看马?先去挑二十个手脚干净的来!”
“俺一个人喂不过来六十三匹!”
那天下午,翟山去了两个地方。
第一个是家眷营。
九个阵亡的弟兄里,有四个有家小在营里。
他一家一家地走。不派人送,自己去。
第一家的婆娘听完,没哭,先问了一句:“他是怎么没的?”
“河滩上,第二天午后。”翟山说,“流矢,脖子。”
“疼么?”
“当时就没了。”
那婆娘点点头,转身进屋,从灶台上端出一碗水来给他。
“少寨主喝口水。”
翟山接了。
“他上个月还跟我说,”那婆娘擦着手,声音很平,“说少寨主叫他背了三十个字。”
“背下来了。”
“背下来了他还得意呢。”她说,“说往后能自己写家书。”
翟山端着那碗水,一口没喝下去。
第二个地方是崔敬的册房。
他把那张写着九个名字的纸摊开。
“这九个,一个一个入册。”
“阵亡那一栏……”崔敬提着笔。
“照实写。”
“谁替他收的尸那一栏呢?”
“写名字。”翟山说,“九个人的尸首,都抬回来了。”
崔敬的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
“都抬回来了?”
“都抬回来了。”
崔敬低下头,在那一栏里,一个一个写上收尸人的名字。
写完了,他忽然停下来。
“少寨主。”
“嗯?”
“还有一副担架。”
“那是敌将。”翟山说,“鹰扬府校尉,孟通。”
“敌将也入册?”
翟山站在册房里,想了一会儿。
“入。”他说,“单立一页。”
“写什么?”
“写他是怎么死的。”
崔敬翻开新的一页,提笔。
“孟通,鹰扬府校尉,四十余岁。”翟山一句一句地说,“二月十五,石梁渡。”
“其部陷于泥沼,彼渡河来救。知不可救,令其部退,独身断后。”
“临死不肯弃刀。问其故,答:通守问石梁渡何以失,某答不上来。”
崔敬写完最后一个字,手停了很久。
“少寨主。”
“说。”
“这一页,跟周队头那一页,写的是一样的事。”
册房里,崔敬把笔搁下,两只手按在册子上。
第三天,军议。
翟山进堂的时候,感觉出来不对劲了。
堂上的人看他的眼神变了。
从前他站在武将队列的末尾,是寨主的儿子。今天他一进门,队列里有人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他让出了一个位子。
那个位子不在末尾。
在中间。
“少寨主。”上首,李密开口了,“战报密看了三遍。”
“军师。”
“密有一个问题。”
“军师请问。”
李密还没开口,堂下先有人插了话。
是单雄信。
这条大汉从武将队列的最前头走出来,一直走到堂中,站在翟山面前。
“老子先问。”
“二叔。”
“你这一仗。”单雄信盯着他,“用了几个法子?”
堂上的目光一齐聚了过来。
“三个。”
“哪三个?”
“第一个诱他追坡,他不追。”翟山说,“第二个等他下河,堵在河里,他下了,杀伤有限。”
“第三个挖堤放水,滩地变泥沼。”
“第几个成的?”
“第三个。”
单雄信没说话。
他转过身,面对满堂几十号人。
“弟兄们。”他忽然扯开嗓子,“老子跟你们说个事。”
“正月十七石涧那一仗,这小子在老子中军后头趴了一天,什么也没干,就记东西。”
“他问老子三个问题。头一个问题是左翼为什么退。”
“老子答了。”
“第二个问题是你怎么知道他会追。”
单雄信顿了顿。
“老子答不上来。”
堂上有人笑了。
“老子当时跟他说了一句话。”单雄信说,“老子说:老子从来不问他会不会。老子问的是,他要是不,老子怎么办。”
“老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是随口说的。”
“老子跟你们讲,老子今年三十七,这句话老子从来没跟人讲过,因为老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里有这么一句。”
他转回身,看着翟山。
“这小子把它写下来了。”
“写下来了以后,二十天,二百个人全会了。”
“昨天他这一仗。”单雄信举起手,一根一根伸出手指,“三个法子,换了两回。”
“他的队正不用等他解释。红旗白旗黑旗一举,各队自己就动了。”
“弟兄们。”他把手放下,“老子带兵二十年。”
“老子的三千人,做不到这个。”
堂上几十号人,一个咳嗽的都没有。
单雄信朝上首拱了拱手。
“寨主,军师。”他说,“末将有一句话,说完就退。”
“说。”
“上个月,他是少寨主。”
单雄信转过头,看着翟山。
“这一仗打完。”
“他是个将了。”
堂上,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
有人拍案,有人跺脚,有人叫好。声音一层压一层,滚出堂门,滚到院子里排队候事的各营头目那儿,又被他们接过去,滚得更远。
翟山站在堂中,头一回被这种声音包着。
他没有笑。
他脑子里在过另一样东西:九个名字,四十七个俘虏,六十三匹马,还有一副盖着白布的担架。
“好了。”上首,翟让抬起手。
嗡嗡声落了下去。
“军师方才要问什么,接着问。”
李密从案后站起来。
“密要问的,方才单大将军已经替密问了。”他说,“密换一个。”
“军师请讲。”
“少寨主,你二百人打三百骑,斩其校尉,缴马六十三,自损九人。”李密说,“这一仗,密要给你记功。”
“不敢。”
“记功不是赏你。”李密说,“是为了说下一件事。”
他转向上首。
“寨主,密请扩翟山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