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炸了。
“扩多少?”翟让问。
“五百。”
堂上一片吸气声。
“五百不够。”
说话的是翟让。
满堂的人一齐愣住了。
“寨主的意思是……”李密看着上首。
“翟山。”翟让没理他,直接叫儿子。
“在。”
“你那六十三匹马,打算怎么办。”
翟山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昨夜想了半宿。
“回寨主,六十三匹马,编不成骑兵。”他说,“骑兵得练,练一个骑兵要三年。”
“那你要它们干什么?”
“送信。”
堂上又是一愣。
“送信?”
“军师上回给了我十骑传令。”翟山说,“石梁渡那两天,我三个时辰往寨里报一次。”
“要不是那十骑,昨天上游来人渡河,我今天不可能知道对面主力到了哪儿。”
“可十骑不够。”
他往前走了一步。
“寨主,军师。石梁渡到瓦岗四十里。可瓦岗四面,最远的坞堡一百二十里。”
“咱们如今的探报,靠的是各营自己派人。快的两天,慢的四五天。”
“张须陀的斥候,撒三十里,一天一换。”
“他知道咱们的时候,咱们还不知道他。”
堂上,李密的眼睛慢慢亮了。
“少寨主的意思是。”
“六十三匹马,加上寨里能挑出来的,凑一百匹。”翟山说,“不打仗,专跑信。”
“瓦岗四面,按一百二十里画圈,每三十里设一个站。人换马不换,马换人不换。”
“最远的消息,一天之内进寨。”
堂上,几十号人,你看我我看你。
翟让站起来了。
“听见没有。”他说,“老子说五百不够,就是这个意思。”
“军师,你给他五百人,他能打一场好仗。”
“可这小子要的不是兵。”
翟让走下来,走到儿子面前。
“老子准了。”他说,“翟山营扩五百。”
“另外,瓦岗全寨的斥候、探马、传令、驿站,从今日起,归你。”
堂上,翟山愣在原地。
“寨主……”
“别谢老子。”翟让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老子这是给你派活。”
“往后瓦岗但凡有一处消息误了,老子第一个砍你。”
散堂以后,李密在廊下等他。
“少寨主。”
“军师。”
“方才那个一百二十里画圈,你想了多久。”
“昨夜想的。”
“昨夜?”李密看着他,“昨夜你刚从渡口回来。”
“回来路上想的。”翟山说,“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孟通那一百五十骑从上游渡河,是昨夜寅时。”翟山说,“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高栓派人跑回来报的。”
“那个人跑了三里地,用了两刻。”
“要是当时上游没有咱们的人呢?”
李密没答。
“要是那一百五十骑不是从上游来,是从下游来呢?”翟山说,“下游我没派人。”
“今天我就不是站在这儿了。”
廊下的风吹过来。
“军师。”翟山抬起头,“我这一仗,赢在两样。”
“哪两样?”
“一样是那道堤。”
“另一样呢?”
“运气。”
李密站在廊下,看了他很久。
“少寨主。”
“军师。”
“密带兵这些年,见过打了胜仗回来说自己运气好的。”李密说,“十个里有九个是假谦虚。”
“那第十个呢?”
“第十个是真知道自己命大。”
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住。
“对了,扩营的五百人,密给你挑好了三十个。”
“什么样的三十个?”
“不识字的。”李密说,“三十个牧马的、赶车的、跑腿的。”
“军师这是……”
“少寨主要建那个一百二十里的圈。”李密没有回头,“光有马不够。”
“得有一辈子在路上跑的人。”
那天夜里,翟山把孟通的事办了。
他派了六个人,抬着那副门板,把尸首送到汜水西岸十里外,找了个隋军斥候常走的路口,放下。
尸首上盖着白布,胸口压着一封信。
信是崔敬代笔的,只有三行。
“石梁渡孟校尉,力战殁。其部三十余,已渡河归贵军。”
“其刀在瓦岗,某夺之,非其弃之。”
“瓦岗翟山。”
送尸首的人回来复命,说放下门板刚走出半里,就听见后头有马蹄声。
“他们来收了?”
“来了七八骑。”那人说,“为首的下了马,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就那么跪下了。”
“跪了多久?”
“俺们没敢多看,跑了。”
翟山点了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他去校场看新兵。
扩营的五百人,头一批到了三百。校场上乌泱泱一片,站得歪歪扭扭。
柱子、高栓、二毛、老瓜四个队头站在前头,一脸的严肃,像是四个门神。
翟山走到队前。
三百个新兵齐刷刷看过来。
他们看这个人的眼神,跟三个月前那五十个人看他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了。
三个月前是寨主的儿子。
现在是石梁渡那个。
翟山站在队前,等他们看够了。
“都听说石梁渡了?”
“听说了!”底下齐声。
“说的是什么?”
底下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有个胆大的喊了一嗓子。
“说少寨主放水淹了三百骑!”
“说少寨主一个人斩了敌将!”
底下哄地一声笑了。
翟山没笑。
“斩敌将的是我。”他说,“可放水的不是我。”
“那是谁?”
翟山往队列侧面一指。
高栓站在那儿,浑身一僵。
“第四队,四十个人,夜里刨了一个半时辰的冻堤。”翟山说,“镐头下去只崩一小块。”
“换了三班。”
“那道堤要是天亮前没刨开,昨天陷在泥里的是咱们。”
三百个新兵,齐刷刷把头转向高栓。
高栓的脸涨得通红,站得笔直,一动不敢动。
“还有第二样。”翟山接着说,“那三个法子,不是我一个人想的。”
“第三个法子里,不追马、只捅陷住的这一条,是老瓜提的。”
“马陷三寸拔不出来这一条,是马三宝说的。”
“挖堤要换三班这一条,是高栓自己定的。”
他扫了一圈这三百张脸。
“我今天把这些说出来,不是谦虚。”
“是要你们记住一件事。”
“往后你们进了这个营,我要问你们的第一句话,永远是同一句。”
“哪一句?”
“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校场上,三百个人站在二月的日头底下。
有几个人,悄悄地把腰杆挺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