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的才有用。”
“……怎么有用?”
“他给我假的,是想骗我往某个方向走。”翟山说,“他想骗我往哪儿走,就说明他怕我往哪儿走。”
柱子的嘴张开了。
第二件事,翟山改了口令。
不是改一次。是改成一天三换,卯时一个,午时一个,酉时一个。
而且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多余的事。
他给二十四个站,编了二十四套不同的口令。
“少寨主,这不乱套了么?”崔敬苦着脸,“第一站的人到了第五站,对不上口令怎么办?”
“对不上就别进。”
“那要是真有急信……”
“真有急信,在棚子外头喊。”翟山说,“喊完了把信绑在箭上射进去。”
“少寨主,这太麻烦了。”
“麻烦。”翟山说,“可是麻烦的东西,学不走。”
崔敬愣了一下。
“第七站那三十几个人,为什么能走进去?”翟山说,“因为他们喊的口令,全瓦岗通用。”
“他抓一个人,就拿到了二十四个站的钥匙。”
“从今天起,他抓一个人,只拿到一把。”
第三件事,最要紧。
翟山把二十四个站的骑手,全部召回了瓦岗。
不是撤站。是换人。
“站不撤。”他跟老吴说,“可站上的人,全换。”
“换成谁?”
“换成不认路的。”
老吴瞪圆了眼睛。
“少寨主,跑站的不认路,那还跑什么站?”
“认一段就行。”翟山说,“老吴,你从第一站到第二站,走过多少回?”
“数不清了。”
“闭上眼能走到么?”
“能。”
“这就是问题。”翟山说,“你能,他抓了你,他也能。”
“从今天起,一个骑手只跑一段。第一站到第二站,就只跑这一段。”
“他跑到第二站,把信交出去,回来。”
“第二站的人跑第二段。”
老吴挠着头算了半天。
“少寨主,这么跑,消息慢啊。”
“慢多少?”
“换手要工夫。二十四个站跑一圈,慢小半个时辰。”
“小半个时辰我认了。”翟山说。
“为什么?”
“因为从今天起,他抓到任何一个骑手,最多知道三十里。”
那天傍晚,第七站送来了消息。
真的送来了。
一个第七站的骑手,穿着瓦岗的衣裳,一路狂奔到第六站,把消息交了出去。
“第七站!申时,敌中军主力向北移,往圃田方向去了!”
消息进军师府的时候,堂上的人全都看向翟山。
翟山把这条消息,抄在了那张纸上。
抄完了,他在旁边写了三个字。
假的。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满堂哗然的事。
“传令。”他说,“各营,往北面加派探马。”
“做出咱们信了的样子。”
“少寨主?!”崔敬第一个跳起来,“咱们明知道是假的……”
“就是因为知道是假的。”翟山说。
“他骗我往北。”他的手指按在图上,“说明他真正要动的地方,在南。”
李密站在图前,久久没有说话。
“军师?”
“少寨主。”李密终于开口,“密要更正你一句。”
“军师请讲。”
“他骗你往北,未必是因为他要往南。”李密的手指,在图上从北划到南,又划了回来。
“也可能,是他知道你会这么想。”
堂上,翟山握着炭条的手,停在半空。
“那我到底该怎么想?”
李密看着他。
“不想。”
“不想?”
“不猜他。”李密说,“少寨主,你昨日说第七站没了,你猜对了。你今日说这消息是假的,你也猜对了。”
“可你猜对两次,不代表第三次也对。”
“那怎么办?”
“看。”李密说,“不是看他给你的消息。”
“是看他没法伪造的东西。”
“什么东西没法伪造?”
李密走到图前,把手按在汜水西岸。
“辎重。”他说。
“六百车粮,屯在河西五里。”
“他能骗你他的中军在哪儿。他骗不了你他的饭在哪儿。”
“少寨主,从今天起,别的都不用盯了。”
“盯他的粮车。”
“粮车往哪儿走,八千人就往哪儿走。”
翟山站在图前,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苦。
“军师。”
“嗯?”
“三个月前,我跟你说过一句话。”
“哪一句?”
“我说,铁王八也得吃饭。”
李密的手,停在图上。
堂上,两个人隔着一张图对望。
“少寨主。”李密缓缓地说,“你三个月前用这句话打他。”
“今天你要用它救自己。”
那天夜里,翟山把二十四个站的骑手,全召回了瓦岗校场。
八十几个人,站在夜里的校场上,一个个满脸风尘。
翟山站在他们面前,先没说换人的事。
他把那五个名字念了一遍。
“吴老王,五十一岁。张牛儿,二十六。李三根,三十。郑瘸子,四十来岁。”
“吴二狗,活着。”
念完,校场上八十几个人,没有一个出声。
“第七站在西南三十五里。”翟山说,“他们四个是二十四日晌午没的。”
“没的时候,站上一共五个人,对面来了三十几个。”
“他们没打赢。”
“他们也打不赢。”
他往前走了两步。
“可是有一件事,我今天要说给你们听。”
“二十四日辰时,第七站送出来最后一条消息。”
“那条消息是真的。”
“老王他们送出那条消息的时候,离死还有两个时辰。”
校场上,八十几个人站在黑地里。
有人开始低着头。
“从明天起,规矩改。”翟山说,“一个人只跑一段,三十里。”
“认路认三十里就够了。”
“为什么改?”
他扫了一圈这八十几张脸。
“因为我不想再念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