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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那碗酒

“可他的兵还在洼地里。”

堂上,那个报信的骑手还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申时二刻,二次突围。申时三刻,三次。

“三次?”翟山抓住那个骑手,“同一批人?”

“是同一杆旗!”那骑手的眼睛通红,“那杆旗突出去又杀回来,突出去又杀回来!”

“已经三回了!”

翟山站在堂上,浑身发冷。

他忽然想起腊月二十三那天,雪地里那四十个人。

想起石梁渡半坡上那个中了一箭还在往上爬的人。

“军师。”他的声音有点抖,“他每回杀回去,是为了什么?”

李密站在案后,抬起头。

“为了把陷在里头的人,带出来。”

酉时,最后一条消息。

送信的骑手是跑着进堂的,跑到案前腿一软就跪了。

他张着嘴,喘了三口气,才把话说出来。

“张字旗。”

“怎么样?”

“倒了。”

堂上,李密缓缓把笔搁下了。

翟山站在案前,手里还握着那支炭条。

他低下头,在纸上写下了这一天的最后一行字。

“酉时,张字旗倒。”

写完了,他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李密没料到的事。

他把炭条放下,转身往堂外走。

“少寨主?”

“我去看看。”

“看什么?”

翟山已经走到了门口。

“看看他。”

四十里地,翟山跑了两个时辰。

到大海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洼地里点着火把,伤兵在哭,牲口在叫,血腥气重得让人喘不上来。

他爹坐在洼地边上一块石头上,肩膀上又缠了新的布。

“爹。”

“来了。”翟让抬起头,“你不在军师府记你的东西?”

“记完了。”

“记了多少条?”

“一百四十七条。”

翟让点了点头,往洼地中间一指。

“去看看吧。”

洼地正中,火把围了一圈。

圈子中间,躺着一个人。

翟山走过去。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甲上全是缺口,右臂几乎断了,胸口有三处贯穿伤。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闭着。

一杆旗横在他身边,旗杆断成了两截。

翟山在那儿站了很久。

“他冲了七次。”

翟山回过头。

单雄信站在他后头,脸上那道口子结了痂。

“七次?”

“老子数的。”单雄信说,“头一次他突出去了,走了半里,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调头就冲回来了。”

“第二次,他带出来一百多个。放下,又冲进去。”

“第三次八十几个。第四次四十几个。第五次二十来个。”

单雄信的嗓子哑了。

“第六次,七个。”

“第七次。”

他没有再说下去。

翟山蹲下去,在那个老人身边蹲了很久。

“二叔。”

“嗯。”

“他七次都能突出去。”

“能。”单雄信说,“老子的人拦不住他。他那把槊,老子这辈子没见过第二个。”

“那他为什么回去?”

单雄信没有答。

洼地里的火把噼啪响着。

半晌,这条大汉蹲下来,跟翟山并排。

“翟山。”

“二叔。”

“上个月你从塬上下来,跟老子说过一句话。”

“哪一句?”

“你说,周得寿他们四十个,是自己走出来的。”

单雄信伸手,把地上那面断旗,扶了起来。

“老子今天明白了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这世上有一种人。”单雄信说,“你能杀他。”

“你劝不动他。”

三月初五,瓦岗庆功。

战果是崔敬在堂上念的。

“大海寺之役。斩隋军三千一百七十二,俘一千五百四十。”

“缴甲四千二百领,马一千一百匹,弩三百具,炮八架。”

“斩隋齐郡通守张须陀。”

“我军阵亡两千三百一十一,伤五千余。”

堂上,几百号人一齐爆出一声吼。

那一声吼滚出堂门,滚过校场,滚下山道,整座瓦岗山都在响。

崔敬等那声浪落下去,接着念第二段。

“河西之役,徐世积部焚敌粮六百车,亡三十七。”

“石梁渡之役,翟山营斩敌校尉一,缴马六十三,亡九。”

“另,三路分兵一日一夜,无一路失期。”

念完,他把册子合上。

那一天,瓦岗杀了三十头猪,开了两百坛酒。

从山脚到山顶,火堆连成一片。

消息也是从那天开始往外走的。

三天以后荥阳全郡知道了,七天以后河南道各郡知道了,十天以后洛阳知道了。

张须陀死了。

那个横扫河南道两年、把卢明月十几万人打得只剩几千、把王薄孟让打得望风而逃的张须陀,死在瓦岗。

从那天起,河南道的义军,一支一支往瓦岗来。

从那天起,瓦岗不再是一股贼。

庆功宴摆在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

翟山坐在下首。

这一晚他被人灌了不知道多少碗酒。老营的头目来敬,各队的队正来敬,连翟弘都端着碗过来拍他肩膀,笑呵呵地说了句大侄子出息了。

他喝得脸发烫,脑子却一直是清的。

他知道自己这一仗干了什么。

他没有斩过一个人。他记了一百四十七条消息。

那里头有一条让三路人马没走散,有一条让徐世积的五百骑走上了那条没人的驮道。

还有一条,是酉时,张字旗倒。

酒过三巡,他爹站起来了。

翟让端着一只大碗,从上首走下来。

满场几百号人,一齐把碗放下了。

这条汉子走到李密面前,站住了。

“蒲山公。”

“寨主。”李密也站了起来。

“老子今天要说几句话。”翟让把碗举起来,声音滚过整片空地,“弟兄们都听着。”

“大海寺这一仗,是蒲山公的计。”

“六个府的旗,是蒲山公看出来的。三千二和四千八,是蒲山公算出来的。”

“大海寺那片洼地,也是蒲山公挑的。”

底下几百个人,一齐叫好。

“老子呢,老子就是个当饵的。”翟让咧开嘴,“老子这辈子当过法曹,当过逃犯,当过寨主。”

“今天头一回当鱼饵。”

底下哄堂大笑。

“老子还要说一句。”翟让把碗举得更高了,“三个月前,老子跟我这个儿子说过一句话。”

“老子说,谁能让这几万人吃上饭,老子就服谁。”

翟山坐在下首,握着酒碗的手,慢慢地停住了。

“今天老子服了。”翟让转向李密,“蒲山公。”

“这一仗,老子服你。”

“寨主言重。”李密举起碗。

“不重。”翟让说,“老子这个位子,本来就该……”

“寨主。”李密打断了他,“今日是庆功,不谈这个。”

“好,不谈。”翟让哈哈大笑,“喝!”

两只碗,在满场几百人的叫好声里,碰在了一起。

那一声很脆。

在整片空地的喧闹里,其实根本听不见。

可是翟山听见了。

他坐在下首,握着自己那碗酒,看着那两只碰在一起的碗。

他脑子里,忽然浮上来一样很久没有想起的东西。

不是这具身子的记忆。

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哪本书上、哪段评书里、哪个熬夜刷屏的晚上,扫过一眼的东西。

翟让。

瓦岗寨主翟让。

后来把位子让给了一个姓李的。

然后被那个姓李的。

在酒桌上杀了。

三个月前他头一回想起这件事,手里只有二十二个混子。

现在他有五百人的营,二十四个站,一百匹马,一本六十六条的册子,和一个的名分。

瓦岗有三万人了。张须陀死了。

河南道诸郡,再没人敢把瓦岗只当一窝山贼。

所有人都觉得,好起来了。

翟山坐在下首,看着他爹和那个青袍人,碰完了碗,一齐仰头把酒喝干。

他这三个月拼命想拦的那件事。

今天离得更近了。

(卷一《我爹不能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