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兵还在洼地里。”
堂上,那个报信的骑手还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申时二刻,二次突围。申时三刻,三次。
“三次?”翟山抓住那个骑手,“同一批人?”
“是同一杆旗!”那骑手的眼睛通红,“那杆旗突出去又杀回来,突出去又杀回来!”
“已经三回了!”
翟山站在堂上,浑身发冷。
他忽然想起腊月二十三那天,雪地里那四十个人。
想起石梁渡半坡上那个中了一箭还在往上爬的人。
“军师。”他的声音有点抖,“他每回杀回去,是为了什么?”
李密站在案后,抬起头。
“为了把陷在里头的人,带出来。”
酉时,最后一条消息。
送信的骑手是跑着进堂的,跑到案前腿一软就跪了。
他张着嘴,喘了三口气,才把话说出来。
“张字旗。”
“怎么样?”
“倒了。”
堂上,李密缓缓把笔搁下了。
翟山站在案前,手里还握着那支炭条。
他低下头,在纸上写下了这一天的最后一行字。
“酉时,张字旗倒。”
写完了,他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李密没料到的事。
他把炭条放下,转身往堂外走。
“少寨主?”
“我去看看。”
“看什么?”
翟山已经走到了门口。
“看看他。”
四十里地,翟山跑了两个时辰。
到大海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洼地里点着火把,伤兵在哭,牲口在叫,血腥气重得让人喘不上来。
他爹坐在洼地边上一块石头上,肩膀上又缠了新的布。
“爹。”
“来了。”翟让抬起头,“你不在军师府记你的东西?”
“记完了。”
“记了多少条?”
“一百四十七条。”
翟让点了点头,往洼地中间一指。
“去看看吧。”
洼地正中,火把围了一圈。
圈子中间,躺着一个人。
翟山走过去。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甲上全是缺口,右臂几乎断了,胸口有三处贯穿伤。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闭着。
一杆旗横在他身边,旗杆断成了两截。
翟山在那儿站了很久。
“他冲了七次。”
翟山回过头。
单雄信站在他后头,脸上那道口子结了痂。
“七次?”
“老子数的。”单雄信说,“头一次他突出去了,走了半里,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调头就冲回来了。”
“第二次,他带出来一百多个。放下,又冲进去。”
“第三次八十几个。第四次四十几个。第五次二十来个。”
单雄信的嗓子哑了。
“第六次,七个。”
“第七次。”
他没有再说下去。
翟山蹲下去,在那个老人身边蹲了很久。
“二叔。”
“嗯。”
“他七次都能突出去。”
“能。”单雄信说,“老子的人拦不住他。他那把槊,老子这辈子没见过第二个。”
“那他为什么回去?”
单雄信没有答。
洼地里的火把噼啪响着。
半晌,这条大汉蹲下来,跟翟山并排。
“翟山。”
“二叔。”
“上个月你从塬上下来,跟老子说过一句话。”
“哪一句?”
“你说,周得寿他们四十个,是自己走出来的。”
单雄信伸手,把地上那面断旗,扶了起来。
“老子今天明白了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这世上有一种人。”单雄信说,“你能杀他。”
“你劝不动他。”
三月初五,瓦岗庆功。
战果是崔敬在堂上念的。
“大海寺之役。斩隋军三千一百七十二,俘一千五百四十。”
“缴甲四千二百领,马一千一百匹,弩三百具,炮八架。”
“斩隋齐郡通守张须陀。”
“我军阵亡两千三百一十一,伤五千余。”
堂上,几百号人一齐爆出一声吼。
那一声吼滚出堂门,滚过校场,滚下山道,整座瓦岗山都在响。
崔敬等那声浪落下去,接着念第二段。
“河西之役,徐世积部焚敌粮六百车,亡三十七。”
“石梁渡之役,翟山营斩敌校尉一,缴马六十三,亡九。”
“另,三路分兵一日一夜,无一路失期。”
念完,他把册子合上。
那一天,瓦岗杀了三十头猪,开了两百坛酒。
从山脚到山顶,火堆连成一片。
消息也是从那天开始往外走的。
三天以后荥阳全郡知道了,七天以后河南道各郡知道了,十天以后洛阳知道了。
张须陀死了。
那个横扫河南道两年、把卢明月十几万人打得只剩几千、把王薄孟让打得望风而逃的张须陀,死在瓦岗。
从那天起,河南道的义军,一支一支往瓦岗来。
从那天起,瓦岗不再是一股贼。
庆功宴摆在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
翟山坐在下首。
这一晚他被人灌了不知道多少碗酒。老营的头目来敬,各队的队正来敬,连翟弘都端着碗过来拍他肩膀,笑呵呵地说了句大侄子出息了。
他喝得脸发烫,脑子却一直是清的。
他知道自己这一仗干了什么。
他没有斩过一个人。他记了一百四十七条消息。
那里头有一条让三路人马没走散,有一条让徐世积的五百骑走上了那条没人的驮道。
还有一条,是酉时,张字旗倒。
酒过三巡,他爹站起来了。
翟让端着一只大碗,从上首走下来。
满场几百号人,一齐把碗放下了。
这条汉子走到李密面前,站住了。
“蒲山公。”
“寨主。”李密也站了起来。
“老子今天要说几句话。”翟让把碗举起来,声音滚过整片空地,“弟兄们都听着。”
“大海寺这一仗,是蒲山公的计。”
“六个府的旗,是蒲山公看出来的。三千二和四千八,是蒲山公算出来的。”
“大海寺那片洼地,也是蒲山公挑的。”
底下几百个人,一齐叫好。
“老子呢,老子就是个当饵的。”翟让咧开嘴,“老子这辈子当过法曹,当过逃犯,当过寨主。”
“今天头一回当鱼饵。”
底下哄堂大笑。
“老子还要说一句。”翟让把碗举得更高了,“三个月前,老子跟我这个儿子说过一句话。”
“老子说,谁能让这几万人吃上饭,老子就服谁。”
翟山坐在下首,握着酒碗的手,慢慢地停住了。
“今天老子服了。”翟让转向李密,“蒲山公。”
“这一仗,老子服你。”
“寨主言重。”李密举起碗。
“不重。”翟让说,“老子这个位子,本来就该……”
“寨主。”李密打断了他,“今日是庆功,不谈这个。”
“好,不谈。”翟让哈哈大笑,“喝!”
两只碗,在满场几百人的叫好声里,碰在了一起。
那一声很脆。
在整片空地的喧闹里,其实根本听不见。
可是翟山听见了。
他坐在下首,握着自己那碗酒,看着那两只碰在一起的碗。
他脑子里,忽然浮上来一样很久没有想起的东西。
不是这具身子的记忆。
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哪本书上、哪段评书里、哪个熬夜刷屏的晚上,扫过一眼的东西。
翟让。
瓦岗寨主翟让。
后来把位子让给了一个姓李的。
然后被那个姓李的。
在酒桌上杀了。
三个月前他头一回想起这件事,手里只有二十二个混子。
现在他有五百人的营,二十四个站,一百匹马,一本六十六条的册子,和一个的名分。
瓦岗有三万人了。张须陀死了。
河南道诸郡,再没人敢把瓦岗只当一窝山贼。
所有人都觉得,好起来了。
翟山坐在下首,看着他爹和那个青袍人,碰完了碗,一齐仰头把酒喝干。
他这三个月拼命想拦的那件事。
今天离得更近了。
(卷一《我爹不能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