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木牌,巴掌大,上头烙着记号。
“今天下午到明天早上,各坡按窝棚发牌,一个棚一块,牌上刻着棚号。”
“领粮凭牌。领一回,粮官在牌上划一道。划满三道,这一天不能再领。”
“那没有窝棚的呢?”底下有人喊。
“今天下午跟着分派的人搭棚。搭好了棚,就有牌。”
“今天赶不上的呢?”
“去南坡,另设一口锅,专给赶不上的。”翟山说,“那口锅只开一天。”
“过了明天,没有牌,没有粮。”
粮台前,那几千个人,慢慢地开始往后退了。
不是被推退的。是自己往后退。
有人转身往坡上走。
翟山站在粮车上,看着这几千个人一点一点散开,往山坡上去。
他忽然感觉到自己两条腿在抖。
那天夜里,军师府。
牌的事定下来了。崔敬从各营抽了三百个识字的连夜刻牌。议到三更,各样都议完了。
李密忽然问了一句。
“少寨主,密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军师问。”
“今日粮台前,你为什么不抓人?”
“我说过了。”翟山说,“那是个七岁的娃。”
“密不是问那个娃。”李密说,“密问的是那十一个。”
“你数出来十一个。你一个都没抓。”
“那十一个里头,有几个是那样的娃?”
翟山没有答。
“密替你说。”李密说,“最多一两个。”
“剩下九个,是拎着空袋子倒卖的。”
“他们领三回,两回自己吃,一回换钱。”
堂上,翟山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因为李密说得对。
“少寨主,你今日不抓,是对的。”李密说,“几千人挤在粮台前头,你抓一个,就是一条命,就是一场乱。”
“可你心里得清楚。”
“清楚什么?”
“清楚你今天放走的九个人,明天会有九十个。”李密说,“后天九百个。”
“牌能挡一阵。”
“牌挡不住人心。”
堂上,翟弘在旁边听着,忽然开了口。
“军师这话在理。”他说,“大侄子,二伯今天在粮台后头站了一个时辰。”
“我看见的跟你不一样。”
“二伯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的是,你在那车上喊了一炷香。”翟弘说,“几千个人才散。”
“明天他们要是不散呢?”
“明天要是有人不认那块牌呢?”
“到时候你怎么办?喊两炷香?”
堂上,崔敬把册子往怀里按了按。
翟山站在堂中,脑子里一片乱。
他今天下了三道令:停发、发牌、南坡另开一锅。
每一道令下去,底下的人问的都是同一句话:那要是……怎么办?
粮官问,兵问,坡上的人问。
现在他二伯也在问。
“大侄子。”翟弘接着说,“二伯不是要为难你。”
“我就是想说一句:如今寨里十二万口,四十个粮台,二十四个站,十七伙挖土的,三千个新附的,还有你那五百营。”
“这么多摊子。”
“今天你说停发,粮官听你的。”
“明天军师说别停,粮官听谁的?”
堂上,李密抬起了眼。
翟山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心里那股憋了一整天的火,涌了上来。
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这么大的摊子,只能有一个人说了算。”
话一出口,堂上三个人一齐转过头来。
翟山自己也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他二伯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那不是被顶撞的恼怒。是别的什么。
“说得好。”翟弘说。
他端起碗,把里头的水一口喝干,站起来。
“大侄子今天这句话,说到了根子上。”
“二伯记住了。”
他拱了拱手,掀帘出去了。
堂上剩下三个人。
翟让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开口了。
“翟山。”
“爹。”
“你方才那句话,是气话还是真话?”
翟山站在堂中,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么大的摊子,只能有一个人说了算。
他今天在粮车上喊了一炷香。
他今天判宋七,判完了李密说他要等二十天。
他今天停发,粮官第一句话是少寨主?
“爹。”他慢慢地说,“是真话。”
翟让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帘子边上,他停了一下。
“老子知道。”他说。
“爹知道什么?”
翟让掀开帘子。
外头是三月末的夜,满山的窝棚,星星点点的火。
“老子知道你说得对。”
他走了。
堂上剩下翟山和李密。
李密走到案后,把今天的册子合上。
“少寨主。”
“军师。”
“方才那句话,密也记住了。”
翟山扭过头。
李密没有看他,正在把案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归好。
“军师。”翟山说,“我那是急了。”
“急了才说真话。”李密把最后一本册子放好,抬起头。
“少寨主,密在瓦岗待了一年零两个月。”
“这一年零两个月,密见过瓦岗几万个人,几十个头目,十几个营。”
“密从来没听见过有人说这句话。”
“为什么?”
“因为从前的瓦岗,不需要有人说这句话。”李密说,“寨子小,几千个人,头目们坐一块儿吵一架,事就定了。”
“如今十二万口。”
他吹熄了案上的灯。
“少寨主,你今天说的这句话,不是气话。”
“是这个摊子长到今天,自己说出来的。”
黑暗里,翟山站在原地,没有动。
四月初二,探报进寨。
老赵跑得满头是汗,把一张纸拍在案上。
“东边的探子回来了。兴洛仓。”
堂上,李密猛地抬起头。
“兴洛仓怎么了?”
“守军换防。”老赵说,“原先守仓的是虎牢的两千兵。这个月调走了一半。”
“调去哪儿了?”
“调去洛阳了。”老赵说,“王世充在洛阳募兵,把周边的兵往回抽。”
“如今兴洛仓,只剩一千。”
堂上,李密扶着案沿站了起来。
翟山盯着那张纸。
兴洛仓。
这三个字他在评书里听过。
他记得的只有一句:开仓赈济,聚众数十万。
“军师。”他抬起头,“兴洛仓有多少粮?”
李密站在案后,声音很轻。
“三千窖。”
“一窖多少?”
“八千石。”
堂上,翟山手里那支炭条,掉在了地上。
三千窖,一窖八千石。
两千四百万石。
瓦岗如今存粮六万六千石,够十二万人吃四十天。
两千四百万石。
够多少人吃多久?
他脑子里那个数还没算出来,李密已经开口了。
“少寨主。”
“军师。”
“别算了。”李密说,“算不明白的。”
“为什么算不明白?”
李密走到堂前,掀开帘子。
三月末的风灌进来。
“因为那不是粮。”他说。
“那是什么?”
李密站在门口,望着东边。
“那是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