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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只能有一个人说了算

一片木牌,巴掌大,上头烙着记号。

“今天下午到明天早上,各坡按窝棚发牌,一个棚一块,牌上刻着棚号。”

“领粮凭牌。领一回,粮官在牌上划一道。划满三道,这一天不能再领。”

“那没有窝棚的呢?”底下有人喊。

“今天下午跟着分派的人搭棚。搭好了棚,就有牌。”

“今天赶不上的呢?”

“去南坡,另设一口锅,专给赶不上的。”翟山说,“那口锅只开一天。”

“过了明天,没有牌,没有粮。”

粮台前,那几千个人,慢慢地开始往后退了。

不是被推退的。是自己往后退。

有人转身往坡上走。

翟山站在粮车上,看着这几千个人一点一点散开,往山坡上去。

他忽然感觉到自己两条腿在抖。

那天夜里,军师府。

牌的事定下来了。崔敬从各营抽了三百个识字的连夜刻牌。议到三更,各样都议完了。

李密忽然问了一句。

“少寨主,密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军师问。”

“今日粮台前,你为什么不抓人?”

“我说过了。”翟山说,“那是个七岁的娃。”

“密不是问那个娃。”李密说,“密问的是那十一个。”

“你数出来十一个。你一个都没抓。”

“那十一个里头,有几个是那样的娃?”

翟山没有答。

“密替你说。”李密说,“最多一两个。”

“剩下九个,是拎着空袋子倒卖的。”

“他们领三回,两回自己吃,一回换钱。”

堂上,翟山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因为李密说得对。

“少寨主,你今日不抓,是对的。”李密说,“几千人挤在粮台前头,你抓一个,就是一条命,就是一场乱。”

“可你心里得清楚。”

“清楚什么?”

“清楚你今天放走的九个人,明天会有九十个。”李密说,“后天九百个。”

“牌能挡一阵。”

“牌挡不住人心。”

堂上,翟弘在旁边听着,忽然开了口。

“军师这话在理。”他说,“大侄子,二伯今天在粮台后头站了一个时辰。”

“我看见的跟你不一样。”

“二伯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的是,你在那车上喊了一炷香。”翟弘说,“几千个人才散。”

“明天他们要是不散呢?”

“明天要是有人不认那块牌呢?”

“到时候你怎么办?喊两炷香?”

堂上,崔敬把册子往怀里按了按。

翟山站在堂中,脑子里一片乱。

他今天下了三道令:停发、发牌、南坡另开一锅。

每一道令下去,底下的人问的都是同一句话:那要是……怎么办?

粮官问,兵问,坡上的人问。

现在他二伯也在问。

“大侄子。”翟弘接着说,“二伯不是要为难你。”

“我就是想说一句:如今寨里十二万口,四十个粮台,二十四个站,十七伙挖土的,三千个新附的,还有你那五百营。”

“这么多摊子。”

“今天你说停发,粮官听你的。”

“明天军师说别停,粮官听谁的?”

堂上,李密抬起了眼。

翟山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心里那股憋了一整天的火,涌了上来。

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这么大的摊子,只能有一个人说了算。”

话一出口,堂上三个人一齐转过头来。

翟山自己也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他二伯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那不是被顶撞的恼怒。是别的什么。

“说得好。”翟弘说。

他端起碗,把里头的水一口喝干,站起来。

“大侄子今天这句话,说到了根子上。”

“二伯记住了。”

他拱了拱手,掀帘出去了。

堂上剩下三个人。

翟让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开口了。

“翟山。”

“爹。”

“你方才那句话,是气话还是真话?”

翟山站在堂中,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么大的摊子,只能有一个人说了算。

他今天在粮车上喊了一炷香。

他今天判宋七,判完了李密说他要等二十天。

他今天停发,粮官第一句话是少寨主?

“爹。”他慢慢地说,“是真话。”

翟让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帘子边上,他停了一下。

“老子知道。”他说。

“爹知道什么?”

翟让掀开帘子。

外头是三月末的夜,满山的窝棚,星星点点的火。

“老子知道你说得对。”

他走了。

堂上剩下翟山和李密。

李密走到案后,把今天的册子合上。

“少寨主。”

“军师。”

“方才那句话,密也记住了。”

翟山扭过头。

李密没有看他,正在把案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归好。

“军师。”翟山说,“我那是急了。”

“急了才说真话。”李密把最后一本册子放好,抬起头。

“少寨主,密在瓦岗待了一年零两个月。”

“这一年零两个月,密见过瓦岗几万个人,几十个头目,十几个营。”

“密从来没听见过有人说这句话。”

“为什么?”

“因为从前的瓦岗,不需要有人说这句话。”李密说,“寨子小,几千个人,头目们坐一块儿吵一架,事就定了。”

“如今十二万口。”

他吹熄了案上的灯。

“少寨主,你今天说的这句话,不是气话。”

“是这个摊子长到今天,自己说出来的。”

黑暗里,翟山站在原地,没有动。

四月初二,探报进寨。

老赵跑得满头是汗,把一张纸拍在案上。

“东边的探子回来了。兴洛仓。”

堂上,李密猛地抬起头。

“兴洛仓怎么了?”

“守军换防。”老赵说,“原先守仓的是虎牢的两千兵。这个月调走了一半。”

“调去哪儿了?”

“调去洛阳了。”老赵说,“王世充在洛阳募兵,把周边的兵往回抽。”

“如今兴洛仓,只剩一千。”

堂上,李密扶着案沿站了起来。

翟山盯着那张纸。

兴洛仓。

这三个字他在评书里听过。

他记得的只有一句:开仓赈济,聚众数十万。

“军师。”他抬起头,“兴洛仓有多少粮?”

李密站在案后,声音很轻。

“三千窖。”

“一窖多少?”

“八千石。”

堂上,翟山手里那支炭条,掉在了地上。

三千窖,一窖八千石。

两千四百万石。

瓦岗如今存粮六万六千石,够十二万人吃四十天。

两千四百万石。

够多少人吃多久?

他脑子里那个数还没算出来,李密已经开口了。

“少寨主。”

“军师。”

“别算了。”李密说,“算不明白的。”

“为什么算不明白?”

李密走到堂前,掀开帘子。

三月末的风灌进来。

“因为那不是粮。”他说。

“那是什么?”

李密站在门口,望着东边。

“那是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