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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路上全是人

四月初三,卯时,翟山出寨。

带了二十个人,走的是往东的小路。

他没有在军师府议一句怎么打兴洛仓。

昨夜堂上散了以后,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先去看看。

李密没有拦他。

“少寨主。”临走前李密只补了一句,“看什么,密不问。”

“回来告诉密一件事就行。”

“军师说。”

“告诉密,那地方现在有多少人。”

出寨四十里,翟山就明白军师这句话什么意思了。

路上有人。

不是三三两两。是一队一队,一群一群,顺着往东的官道走。有推车的,有背着席子的,有拖着孩子的。

“少寨主。”柱子在马上探头,“这些人往哪儿去?”

翟山勒住马,跳下来。

道边坐着一家人,男人在给一个婆娘捶腿。

“老哥。”

那男人抬头,一看是骑马挎刀的,赶紧站起来。

“军爷。”

“往哪儿走?”

“往东。”

“东边什么地方?”

那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压低了声音,脸上带出一点说不清的神气。

“军爷不知道?”

“不知道。”

“兴洛仓啊。”

翟山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兴洛仓怎么了?”

“听说要开仓。”

“谁说的?”

那男人挠了挠头。

“不知道谁说的。”他说,“前天在管城,人人都在说。昨天俺们村的都走了。”

“说得有鼻子有眼。说仓城守军调走了,说仓里堆着几千个窖,说开仓那天不问是谁,一人三斗。”

翟山站在道边,一句话说不出来。

那消息是四天前进的瓦岗。

四天。

他扭头往官道上看。

那条道上的人流,从他脚下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柱子。”

“在。”

“数。”

“数啥?”

“数一炷香里,过去多少人。”

柱子蹲在道边,掰着指头数。

一炷香以后,他站起来,脸色不对了。

“少寨主。”

“多少?”

“四百来个。”

翟山蹲在道边,在心里算。

一炷香四百。一个时辰十二炷香。

一个时辰四千八。

一天十二个时辰。

他不敢往下算了。

那天夜里宿在一个空村。

村是真空的,锅碗都还在灶上,人走得急。柱子从灶膛里扒出半块没烧完的柴,生了火。

“少寨主,你说这一村人,是不是也往东去了?”

“多半是。”

“那他们到了那儿,能领着粮么?”

翟山没有答。

火堆边上,二十个人一齐盯着火。

半晌,老瓜开口了。

“少寨主,俺想起一件事。”

“说。”

“去年冬天,张须陀在管城开仓那回。”老瓜说,“俺蹲在人堆里看的。”

“那回多少人?”

“万把人。”老瓜说,“可那回有官军排队,一队一队地放。”

“队伍从城门口排出去两里地,边上每十步一个兵。”

“乱没乱?”

“没乱。”

老瓜往火里添了根柴。

“少寨主,俺白天在道上看见的人,比那回多十倍。”

“可俺一个兵都没看见。”

四月初五,翟山到了兴洛仓外二十里。

从这儿开始,官道走不动了。

不是堵。是根本没有道了。道两边的田里、坡上、沟里,全是人。搭窝棚的,挖地窝子的,就地躺着的。

炊烟稀稀拉拉,多数人没火。

“少寨主。”老瓜的嗓子发干,“这得有多少?”

翟山没有答。

他带人绕到了一个高坡上,往下看。

从坡上往兴洛仓的方向看过去,那一片地面上的人,像撒开的黑芝麻,一直铺到天边。

“十万。”他说。

“十万?!”

“不止。”

他们在坡上待到日头偏西。

期间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坡下有人在卖东西。

翟山下去看了。

不是卖粮。是卖水。

一个瘦得脱形的汉子,挑着两桶浑水,一碗一个钱。围着他的人排了半条队。

“水打哪儿来的?”

“东边三里的塘。”那汉子头也不抬。

“塘里的水能喝?”

“能不能喝,喝的人自己知道。”

翟山又问:“一天卖多少?”

“三百碗。”

“少寨主。”柱子从坡下爬回来,脸都白了,“那卖水的,一天卖三百碗。”

“三百个钱。”

“三百个钱能买多少粮?”

“这地界如今一斗米三十钱。”翟山说,“三百个钱,一斗。”

“那他一天挣一斗米?”

“他一天挑二十趟水,走六十里。”

柱子蹲在旁边,半天没吭声。

“少寨主。”

“说。”

“那些买水的呢?他们哪来的钱?”

“你自己去问。”

柱子真去了。

回来的时候他一句话都没说,坐在坡上,脸朝着别处。

“问着了?”

“问着了。”柱子的声音闷得厉害,“有个婆娘,把一只银镯子换了十文。”

“镯子是她婆婆留的。”

“换了十文,买了三碗水。”

第二件事,是他看见了尸首。

不是一具。

坡下东南角有一片洼地,洼地里横着七八具,没人管。有一具身上还盖着席子,席子边上蹲着个孩子,一动不动。

老瓜要过去。

“别过去。”翟山拦住了他。

“少寨主,那娃……”

“你过去了,怎么办?”

老瓜张了张嘴。

“咱们二十个人。”翟山说,“底下十万个。”

“咱们带的干粮,够二十个人吃三天。”

“你要是把干粮给了那个娃。”

老瓜低下头,没再说话。

老瓜蹲在他旁边,很久没说话。

“少寨主。”

“嗯。”

“俺爹娘也是这么没的。”

翟山转过头。

“大业八年,辽东征夫。”老瓜说,“俺爹被征走了,没回来。”

“俺娘带着俺往南跑。跑到半道上,她说走不动了,让俺自己走。”

“俺回头看过一眼。”

“看见什么了?”

“看见她坐在道边上。”老瓜说,“跟底下那个盖席子的一样。”

翟山没有说话。

“少寨主,俺今天不是要说这个。”老瓜抹了把脸,“俺是想说,俺当年也没人管。”

“可俺活下来了。”

“怎么活下来的?”

“往前走。”老瓜说,“一直走,走到瓦岗。”

他往底下那片人海一指。

“底下这些人,也是往前走。”

“他们不是往瓦岗走,是往兴洛仓走。”

“少寨主,他们要是知道瓦岗管饭。”

“他们就会往咱们那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