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卯时,翟山出寨。
带了二十个人,走的是往东的小路。
他没有在军师府议一句怎么打兴洛仓。
昨夜堂上散了以后,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先去看看。
李密没有拦他。
“少寨主。”临走前李密只补了一句,“看什么,密不问。”
“回来告诉密一件事就行。”
“军师说。”
“告诉密,那地方现在有多少人。”
出寨四十里,翟山就明白军师这句话什么意思了。
路上有人。
不是三三两两。是一队一队,一群一群,顺着往东的官道走。有推车的,有背着席子的,有拖着孩子的。
“少寨主。”柱子在马上探头,“这些人往哪儿去?”
翟山勒住马,跳下来。
道边坐着一家人,男人在给一个婆娘捶腿。
“老哥。”
那男人抬头,一看是骑马挎刀的,赶紧站起来。
“军爷。”
“往哪儿走?”
“往东。”
“东边什么地方?”
那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压低了声音,脸上带出一点说不清的神气。
“军爷不知道?”
“不知道。”
“兴洛仓啊。”
翟山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兴洛仓怎么了?”
“听说要开仓。”
“谁说的?”
那男人挠了挠头。
“不知道谁说的。”他说,“前天在管城,人人都在说。昨天俺们村的都走了。”
“说得有鼻子有眼。说仓城守军调走了,说仓里堆着几千个窖,说开仓那天不问是谁,一人三斗。”
翟山站在道边,一句话说不出来。
那消息是四天前进的瓦岗。
四天。
他扭头往官道上看。
那条道上的人流,从他脚下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柱子。”
“在。”
“数。”
“数啥?”
“数一炷香里,过去多少人。”
柱子蹲在道边,掰着指头数。
一炷香以后,他站起来,脸色不对了。
“少寨主。”
“多少?”
“四百来个。”
翟山蹲在道边,在心里算。
一炷香四百。一个时辰十二炷香。
一个时辰四千八。
一天十二个时辰。
他不敢往下算了。
那天夜里宿在一个空村。
村是真空的,锅碗都还在灶上,人走得急。柱子从灶膛里扒出半块没烧完的柴,生了火。
“少寨主,你说这一村人,是不是也往东去了?”
“多半是。”
“那他们到了那儿,能领着粮么?”
翟山没有答。
火堆边上,二十个人一齐盯着火。
半晌,老瓜开口了。
“少寨主,俺想起一件事。”
“说。”
“去年冬天,张须陀在管城开仓那回。”老瓜说,“俺蹲在人堆里看的。”
“那回多少人?”
“万把人。”老瓜说,“可那回有官军排队,一队一队地放。”
“队伍从城门口排出去两里地,边上每十步一个兵。”
“乱没乱?”
“没乱。”
老瓜往火里添了根柴。
“少寨主,俺白天在道上看见的人,比那回多十倍。”
“可俺一个兵都没看见。”
四月初五,翟山到了兴洛仓外二十里。
从这儿开始,官道走不动了。
不是堵。是根本没有道了。道两边的田里、坡上、沟里,全是人。搭窝棚的,挖地窝子的,就地躺着的。
炊烟稀稀拉拉,多数人没火。
“少寨主。”老瓜的嗓子发干,“这得有多少?”
翟山没有答。
他带人绕到了一个高坡上,往下看。
从坡上往兴洛仓的方向看过去,那一片地面上的人,像撒开的黑芝麻,一直铺到天边。
“十万。”他说。
“十万?!”
“不止。”
他们在坡上待到日头偏西。
期间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坡下有人在卖东西。
翟山下去看了。
不是卖粮。是卖水。
一个瘦得脱形的汉子,挑着两桶浑水,一碗一个钱。围着他的人排了半条队。
“水打哪儿来的?”
“东边三里的塘。”那汉子头也不抬。
“塘里的水能喝?”
“能不能喝,喝的人自己知道。”
翟山又问:“一天卖多少?”
“三百碗。”
“少寨主。”柱子从坡下爬回来,脸都白了,“那卖水的,一天卖三百碗。”
“三百个钱。”
“三百个钱能买多少粮?”
“这地界如今一斗米三十钱。”翟山说,“三百个钱,一斗。”
“那他一天挣一斗米?”
“他一天挑二十趟水,走六十里。”
柱子蹲在旁边,半天没吭声。
“少寨主。”
“说。”
“那些买水的呢?他们哪来的钱?”
“你自己去问。”
柱子真去了。
回来的时候他一句话都没说,坐在坡上,脸朝着别处。
“问着了?”
“问着了。”柱子的声音闷得厉害,“有个婆娘,把一只银镯子换了十文。”
“镯子是她婆婆留的。”
“换了十文,买了三碗水。”
第二件事,是他看见了尸首。
不是一具。
坡下东南角有一片洼地,洼地里横着七八具,没人管。有一具身上还盖着席子,席子边上蹲着个孩子,一动不动。
老瓜要过去。
“别过去。”翟山拦住了他。
“少寨主,那娃……”
“你过去了,怎么办?”
老瓜张了张嘴。
“咱们二十个人。”翟山说,“底下十万个。”
“咱们带的干粮,够二十个人吃三天。”
“你要是把干粮给了那个娃。”
老瓜低下头,没再说话。
老瓜蹲在他旁边,很久没说话。
“少寨主。”
“嗯。”
“俺爹娘也是这么没的。”
翟山转过头。
“大业八年,辽东征夫。”老瓜说,“俺爹被征走了,没回来。”
“俺娘带着俺往南跑。跑到半道上,她说走不动了,让俺自己走。”
“俺回头看过一眼。”
“看见什么了?”
“看见她坐在道边上。”老瓜说,“跟底下那个盖席子的一样。”
翟山没有说话。
“少寨主,俺今天不是要说这个。”老瓜抹了把脸,“俺是想说,俺当年也没人管。”
“可俺活下来了。”
“怎么活下来的?”
“往前走。”老瓜说,“一直走,走到瓦岗。”
他往底下那片人海一指。
“底下这些人,也是往前走。”
“他们不是往瓦岗走,是往兴洛仓走。”
“少寨主,他们要是知道瓦岗管饭。”
“他们就会往咱们那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