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山猛地转过头。
“老瓜。”
“咋了?”
“你这句话,比我今天一天看的都值钱。”
第三件事,是天黑以后。
那天夜里,坡下的火光稀稀拉拉,可哭声是连成片的。
翟山在坡上坐了一夜。
四更天,柱子摸过来。
“少寨主,你一宿没睡。”
“睡不着。”
柱子在他旁边蹲下。
“少寨主,俺白天数过了。”他说,“底下那片地方,一个棚子挨一个棚子,中间没有道。”
“没有道怎么了?”
“没有道,人就出不去。”柱子说,“真要出个什么事,那十万个人往一个方向挤,全得踩死。”
翟山扭过头,看着他。
“柱子。”
“咋了?”
“你这话,怎么想出来的?”
柱子挠了挠头。
“上个月粮台前头挤过一回啊。”他说,“三里的队伍。俺那天挽着手顶在最前头,差点让人推进沟里。”
“那才三千人。”
翟山在黑地里坐着,很久没有说话。
四月初六,天亮以后,他绕到了兴洛仓的正面。
隔着五里地,他第一次看见了那座仓城。
不是仓。是城。
夯土的墙,高三丈,周长看不到头。城门是包铁的,门楼上插着旗。
城墙外头一圈壕,壕外头是一片清空的开阔地,一根草都没有。
开阔地的边上,站着人。
不是守军。是流民。
十万个人围着那座城,可没有一个人往前走过那条线。
“为什么不冲?”柱子不解,“十万人啊!墙上才多少兵?”
“你看城头。”
柱子眯起眼睛。
城头上,每隔十步一个人。不多,可站得笔直。
“看见那些黑洞洞的了没有?”翟山问。
“看见了。那是啥?”
“弩眼。”
坡上,柱子握缰绳的手紧了一下。
“再看开阔地那条线。”翟山说,“看见地上那些木桩没有?”
“看见了。”
“那是标的。”翟山说,“弩手照着桩子练过,过了桩子进弩程。”
“十万人冲,能冲进去。”他说,“可头三千个人,全得死在那条线上。”
“谁去当那三千个?”
坡上,二十个人一齐低下了头。
四月初七,翟山下了坡。
他没有回瓦岗。
他往那片人海里走了。
“少寨主!”柱子急了,“底下十万个人,你就这么进去?”
“把甲脱了。”翟山把皮甲解下来扔给他,“刀也留下。”
“那太危险了!”
“带二十个提刀的进去才危险。”翟山说,“你们在坡上等。”
“天黑前我回来。”
他一个人下了坡。
那一天,翟山在那片人海里走了四个时辰。
头一个时辰,他走得很快。
第二个时辰,他慢下来了。
不是走不动。是他发现自己在数东西。
数一片棚子有多少人。数一口锅围着多少个。数一里地里有几处死人。
数到第三个时辰,他不数了。
他在一片坡地上停下来,蹲在一个火堆边上。
火堆边坐着四个人,两男两女,都是四十上下。他们煮的东西他没看出来是什么,锅里是黑绿色的,冒着一股怪味。
“老哥,这煮的什么?”
其中一个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草。”
“什么草?”
“不知道什么草。”那男人说,“煮软了能咽。”
“吃了不难受?”
“难受。”那男人说,“拉不出来。”
翟山蹲在那儿。
“老哥是哪儿的人?”
“荥阳,管城的。”
“为什么来这儿?”
“听说开仓。”
“听谁说的?”
那男人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反正村里都在说。俺们村一百二十户,走了一百一十户。”
“剩下十户呢?”
“剩下十户走不动了。”
翟山没有再问。
第四个时辰,他往回走。
往回走的路上,他撞见了一件事。
前头有一片人围着,围了三层。
他挤进去看。
圈子中间跪着一个人,一个二十来岁的汉子,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布袋。
围着他的人在骂。
“他偷的!”
“昨天李家老三那半袋子,就是他!”
那汉子跪在地上,一句话不说,就是抱着袋子。
有人上去踹他。踹了两脚,那汉子还是不撒手。
翟山站在人圈外头。
他一句话也没说。
他站着看完了。
那汉子最后是被打倒的。倒下去以后,布袋被人抢走,袋子破了,里头的东西撒了一地。
不是粮。
是土。
围着的人,一齐往后退了半步。
有人把那汉子翻过来。
他已经不动了。
人群慢慢地散开。
散完了,地上剩下那个汉子,和撒了一地的土。
翟山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后来在册子上写这一条的时候,写了两遍。
第一遍写的是:“四月初七,城外,一男子因涉窃粮被殴致死。袋中实为土。”
写完了,他划掉了。
第二遍他写的是:
“一个人抱着一袋土,被打死了。”
“打他的人,昨天丢了半袋粮。”
“他们都饿了七天。”
他看见的东西,回来以后一样一样记在了册子上。
第一条:城外流民,按乡里聚,一村一片。各片之间有明显的界。
第二条:已经有人在收粮换东西。一斗糙米,换一个十四岁的女娃。
第三条:有人组织了,不是官府,是各村的族老。族老们坐在一块儿,商量什么时候冲城。
第四条:城墙东南角有一段,比别处矮半丈。夯土有裂缝。
第五条:城里往外倒过泔水。倒在东北角壕沟里。
第六条:泔水里有米。
第七条。
翟山写这一条的时候,笔停了很久。
“第七条:城外每日死者,约二百到三百。无人收殓。”
“死者身上的衣裳,会有人扒走。”
“扒衣裳的,多是妇人。”
天黑前,他爬回坡上。
二十个人一齐围上来。
“少寨主!”
“没事。”
“底下什么光景?”
翟山坐在坡上,把水囊里最后一口水喝了。
“柱子。”
“在。”
“咱们回寨。”
“回寨?”柱子愣了,“那兴洛仓……”
“回寨。”
“少寨主,你在底下走了四个时辰,就为了回去?”
翟山站起来,往坡下走。
“不是。”
“那为啥?”
翟山在坡边站住了,回头往那片人海看了最后一眼。
天已经黑了。底下那十万个人的火光,稀稀拉拉,像烧到最后的一片灰。
“因为我今天下去之前,想的是怎么打这座城。”他说。
“现在呢?”
“现在我想的是。”
翟山转过身。
“打下来那天,这十万个人往城门口一涌。”
“谁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