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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你叫什么,几口人

四月二十九,城东,造册第一天。

翟山把二十张桌子摆在一条道上,一张桌子后头坐两个人:一个写字的,一个报数的。

报数的不是瓦岗人。

是各村自己推的。

“为什么让他们自己人报?”柱子不懂。

“因为咱们不认得他们。”翟山说,“一个村来一百二十户,咱们分不清哪户是哪户。”

“他们自己人分得清。”

“那他们报假的呢?”

“会报假的。”

“那还让他们报?”

“让。”翟山说,“报假的先记下来,回头对。”

“怎么对?”

“一个村报的口数,跟他们领的粮对。跟他们搭的棚对。”翟山说,“棚是十个人一个,报了三百口,得有三十个棚。”

“三百口只搭了二十个棚,那十个棚的人在哪儿?”

柱子挠着头走了。

第一天,造册造得一塌糊涂。

头一个来报的老汉,姓什么问了三遍。

“老丈,你姓什么?”

“姓……”那老汉张着嘴,愣了很久,“姓张。”

“张什么?”

“就姓张。”

“名字呢?”

“……大。”

“张大?”

“嗯。”

写字的书吏抬起头看翟山。

翟山蹲在桌边上。

“老丈,你今年多大?”

“六十几。”

“家里几口人?”

老汉伸出手,掰指头。掰了半天,掰出三个。

“三口。”

“都在?”

“……不在。”

“几个在?”

老汉的手停住了。

“一个。”

“哪一个?”

“俺孙子。”

“孙子多大?”

“……七岁。”

“他叫什么?”

老汉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他没名。”他最后说,“生下来那年闹荒,俺们没起。”

桌子边上,写字的书吏把笔搁下了。

“老丈。”翟山说,“今天起个吧。”

老汉抬起头。

“起什么?”

“你想让他叫什么?”

老汉蹲在桌边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想了很久很久。

“……张有粮。”他说。

写字的书吏把笔提起来。

那一行写下去,是这样的:

“张大,六十三。孙张有粮,七。共二口。棚号无。”

第一天造完,天黑了。

崔敬拿着册子来找翟山。

“少寨主,今日造了多少?”

“你说。”

“三千一百四十户。”崔敬说,“一万一千二百口。”

“十九万人,照这个速度要多久?”

“十七天。”

“太慢了。”

“少寨主,不是慢。”崔敬把册子往前推了推,“是造出来的东西不能用。”

“怎么不能用?”

崔敬翻开一页。

“少寨主自己看。”

翟山低头看。

那一页上头,十几行,每一行的名字都差不多。

“张大,张二,张三,张四。”

“李大,李二,李三。”

“这是一个村的?”

“一个村。”崔敬说,“他们报的名字,一半是这个。”

“为什么?”

“因为他们本来就叫这个。”崔敬苦笑,“少寨主,庄户人家的孩子,好些一辈子没有正名。”

“在村里,叫一声,全村都知道是谁。”

“可写在册上,一个村七个张三。”

翟山盯着那一页。

“那怎么办?”

“官府的法子,是加籍贯。”崔敬说,“比如滑州胡家庄张三。”

“行不行?”

“不行。”崔敬摇头,“一个庄里就有三个张三。”

崔敬把册子往回抽了半寸。

半晌,房老头从旁边过来了。

他今天不在仓门口,来看造册。

“少寨主。”他说,“老朽有个笨法子。”

“老丈说。”

“不写名字。”

“不写名字,写什么?”

房老头伸出一根手指,往那一页上点。

“写棚号。”

翟山愣了一下。

“棚号?”

“对。”房老头说,“老朽在荥阳管户籍二十年。官府的册子上,最要紧的从来不是名字。”

“是什么?”

“是位置。”房老头说,“一户人家在哪个村、哪一排、第几家,这个不会重。”

“张三会重,第七排第三家不会重。”

翟山站在那儿,忽然抓住了他的胳膊。

“老丈。”

“少寨主?”

“棚是咱们自己搭的。”翟山说,“是咱们分派人去搭的。”

“是。”

“那咱们搭的时候就编号。”

“对。”

“编号刻在棚柱上。”

“刻在柱上。”房老头点头,“再在册上写一遍。”

“往后领粮,报棚号。”

翟山转过身,冲柱子喊。

“柱子!”

“在!”

“明天起,搭棚的时候带炭条。”

“带炭条干啥?”

“每搭一个棚,在柱子上写一个号。”

“写多少号?”

翟山想了一下。

“东一到东九万。”

柱子的嘴张开了。

“九万个号?!”

“九万个棚,九十万人。”翟山说,“先留出这个数。”

“少寨主,如今才两万多个棚……”

“今天两万多。”翟山说,“下个月呢?”

编号编到第三天,出了个笑话。

有个村把号刻反了。

四十个棚,柱子上刻的是东三一二,实际该是东二一三。领粮的时候报上去,房老头一查册,没有这个号。

那一村四十户,站在粮台前头,急得快哭了。

“俺们有号!俺们柱子上刻着呢!”

“册上没有。”

“那你去看俺们的柱子啊!”

“老朽走不动。”

后来是柱子带着人跑了三里,把那四十根柱子一根一根看了一遍,回来重报。

回来的时候柱子一脸的土。

“少寨主,得改。”

“改什么?”

“不能让他们自己刻。”柱子说,“他们不识字,照着样子描,描反了自己都不知道。”

“那怎么办?”

“咱们刻。”

“咱们哪来那么多人?”

柱子挠了半天头。

“……那让识字的刻。”

“城东识字的有多少?”

“崔先生说,二百来个。”

“九万个棚,二百个人刻。”翟山说,“一个人刻四百五十个。”

“那也得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