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九,城东,造册第一天。
翟山把二十张桌子摆在一条道上,一张桌子后头坐两个人:一个写字的,一个报数的。
报数的不是瓦岗人。
是各村自己推的。
“为什么让他们自己人报?”柱子不懂。
“因为咱们不认得他们。”翟山说,“一个村来一百二十户,咱们分不清哪户是哪户。”
“他们自己人分得清。”
“那他们报假的呢?”
“会报假的。”
“那还让他们报?”
“让。”翟山说,“报假的先记下来,回头对。”
“怎么对?”
“一个村报的口数,跟他们领的粮对。跟他们搭的棚对。”翟山说,“棚是十个人一个,报了三百口,得有三十个棚。”
“三百口只搭了二十个棚,那十个棚的人在哪儿?”
柱子挠着头走了。
第一天,造册造得一塌糊涂。
头一个来报的老汉,姓什么问了三遍。
“老丈,你姓什么?”
“姓……”那老汉张着嘴,愣了很久,“姓张。”
“张什么?”
“就姓张。”
“名字呢?”
“……大。”
“张大?”
“嗯。”
写字的书吏抬起头看翟山。
翟山蹲在桌边上。
“老丈,你今年多大?”
“六十几。”
“家里几口人?”
老汉伸出手,掰指头。掰了半天,掰出三个。
“三口。”
“都在?”
“……不在。”
“几个在?”
老汉的手停住了。
“一个。”
“哪一个?”
“俺孙子。”
“孙子多大?”
“……七岁。”
“他叫什么?”
老汉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他没名。”他最后说,“生下来那年闹荒,俺们没起。”
桌子边上,写字的书吏把笔搁下了。
“老丈。”翟山说,“今天起个吧。”
老汉抬起头。
“起什么?”
“你想让他叫什么?”
老汉蹲在桌边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想了很久很久。
“……张有粮。”他说。
写字的书吏把笔提起来。
那一行写下去,是这样的:
“张大,六十三。孙张有粮,七。共二口。棚号无。”
第一天造完,天黑了。
崔敬拿着册子来找翟山。
“少寨主,今日造了多少?”
“你说。”
“三千一百四十户。”崔敬说,“一万一千二百口。”
“十九万人,照这个速度要多久?”
“十七天。”
“太慢了。”
“少寨主,不是慢。”崔敬把册子往前推了推,“是造出来的东西不能用。”
“怎么不能用?”
崔敬翻开一页。
“少寨主自己看。”
翟山低头看。
那一页上头,十几行,每一行的名字都差不多。
“张大,张二,张三,张四。”
“李大,李二,李三。”
“这是一个村的?”
“一个村。”崔敬说,“他们报的名字,一半是这个。”
“为什么?”
“因为他们本来就叫这个。”崔敬苦笑,“少寨主,庄户人家的孩子,好些一辈子没有正名。”
“在村里,叫一声,全村都知道是谁。”
“可写在册上,一个村七个张三。”
翟山盯着那一页。
“那怎么办?”
“官府的法子,是加籍贯。”崔敬说,“比如滑州胡家庄张三。”
“行不行?”
“不行。”崔敬摇头,“一个庄里就有三个张三。”
崔敬把册子往回抽了半寸。
半晌,房老头从旁边过来了。
他今天不在仓门口,来看造册。
“少寨主。”他说,“老朽有个笨法子。”
“老丈说。”
“不写名字。”
“不写名字,写什么?”
房老头伸出一根手指,往那一页上点。
“写棚号。”
翟山愣了一下。
“棚号?”
“对。”房老头说,“老朽在荥阳管户籍二十年。官府的册子上,最要紧的从来不是名字。”
“是什么?”
“是位置。”房老头说,“一户人家在哪个村、哪一排、第几家,这个不会重。”
“张三会重,第七排第三家不会重。”
翟山站在那儿,忽然抓住了他的胳膊。
“老丈。”
“少寨主?”
“棚是咱们自己搭的。”翟山说,“是咱们分派人去搭的。”
“是。”
“那咱们搭的时候就编号。”
“对。”
“编号刻在棚柱上。”
“刻在柱上。”房老头点头,“再在册上写一遍。”
“往后领粮,报棚号。”
翟山转过身,冲柱子喊。
“柱子!”
“在!”
“明天起,搭棚的时候带炭条。”
“带炭条干啥?”
“每搭一个棚,在柱子上写一个号。”
“写多少号?”
翟山想了一下。
“东一到东九万。”
柱子的嘴张开了。
“九万个号?!”
“九万个棚,九十万人。”翟山说,“先留出这个数。”
“少寨主,如今才两万多个棚……”
“今天两万多。”翟山说,“下个月呢?”
编号编到第三天,出了个笑话。
有个村把号刻反了。
四十个棚,柱子上刻的是东三一二,实际该是东二一三。领粮的时候报上去,房老头一查册,没有这个号。
那一村四十户,站在粮台前头,急得快哭了。
“俺们有号!俺们柱子上刻着呢!”
“册上没有。”
“那你去看俺们的柱子啊!”
“老朽走不动。”
后来是柱子带着人跑了三里,把那四十根柱子一根一根看了一遍,回来重报。
回来的时候柱子一脸的土。
“少寨主,得改。”
“改什么?”
“不能让他们自己刻。”柱子说,“他们不识字,照着样子描,描反了自己都不知道。”
“那怎么办?”
“咱们刻。”
“咱们哪来那么多人?”
柱子挠了半天头。
“……那让识字的刻。”
“城东识字的有多少?”
“崔先生说,二百来个。”
“九万个棚,二百个人刻。”翟山说,“一个人刻四百五十个。”
“那也得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