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一,兴洛仓城门。
那天城门口停着一百四十七辆车。
不是一拨人的。是十一拨。
老营的、中军的、驿站的、将作营的、医棚的,还有城东流民各村推来的。
一百四十七辆车,从城门口排到二里外。
房老头的桌子后头,加了三个人。四张桌子并成一排,四本册子,四方印。
从辰时开到午时,出了六十三窖。
每一窖出去,房老头喊一声:
“东三排,第七窖。领粮单,军师府,五月初九签。中军第二营,一百二十石。”
“核。”
“开。”
一窖一窖地开。一车一车地走。
那天午后,来了第十二拨。
翟弘。
他带了二十辆车,四十个人。
他没有骑马,坐了一辆轿子。到了城门口,下了轿,掸了掸袍子上的土。
“房先生。”
“翟公。”房老头站起来,拱手。
“坐坐坐。”翟弘按了按手,笑呵呵的,“老朽今天来提粮。”
“翟公领多少?”
“三百石。”
“单子呢?”
翟弘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房老头低头看。
看了很久。
“翟公。”他抬起头,“这张不是领粮单。”
“怎么不是?”
“这是寨主的手令。”
“寨主的手令不算数?”
城门口,那一百四十七辆车边上,几百个人一齐转过头。
房老头站在桌后,把那张纸捧起来,又放下。
“翟公,老朽念一遍。”
“念。”
“老营诸营口粮,着翟弘经手,自兴洛仓提三百石。”
“底下是寨主的印。”
“是寨主的印。”翟弘点头,“真的。”
“真的。”房老头说,“老朽认得。”
“那就开窖。”
房老头没有动。
“翟公。”他说,“老朽不能开。”
城门口,那几百个人一齐往前挤了半步。
“为什么不能开?”翟弘的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不动了。
“因为四月二十的寨主令。”房老头说,“非军师府签押,不得出窖。”
“这张是寨主的手令。”
“是寨主的手令。”
“寨主的手令,管不了寨主的令?”
房老头站在桌后,没有答。
城门口,几百个人看着这两个人。
“房先生。”翟弘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低了下去,“老朽跟你说个实在的。”
“翟公请讲。”
“老营三万人,如今分在十七个营。”他说,“十七个营请单子,得往瓦岗跑十七趟。”
“一趟四天。”
“老朽今天来,是替他们省这十七趟。”
“寨主准了,还给了印。”
“你告诉老朽,这有什么不对?”
房老头站在那儿。
“翟公说的,没有不对。”他说。
“那就开窖。”
“老朽还是不能开。”
翟弘的笑,终于落下去了。
“房先生。”他说,“你今年五十三。”
“是。”
“你三月里到瓦岗,两个月。”
“是。”
“老朽跟着我兄弟从东郡出来,六年。”
“老朽知道。”
“那你凭什么不开?”
城门口,风把桌上的纸吹起一角。
房老头伸手按住。
“翟公。”他说,“老朽不是凭什么。”
“老朽是凭这个。”
他把手指按在册子上。
“册上写着:非军师府签押,不得出窖。”
“老朽的差事,就是照册子办。”
“照到什么时候?”
“照到有人把这一行划掉。”
那天午后,消息报到了两个地方。
一个是城东,翟山那儿。
一个是瓦岗,军师府。
翟山到城门口的时候,一百四十七辆车还堵在那儿。
翟弘坐在轿子边上的一张凳子上,没有走。
“二伯。”
“大侄子来了。”翟弘抬起头,笑了,“正好。”
“二伯的单子……”
“大侄子自己看。”
翟山把那张手令拿起来看了一遍。
他爹的印,他认得。
字是他爹让人代写的,可那一按的印,是真的。
“二伯。”他把纸放回桌上,“这张手令,房老丈不能收。”
“为什么?”
“因为四月二十的令,是寨主自己下的。”
“寨主自己下的令,寨主自己不能破?”
翟山没有立刻答。
城门口,几百个人在等他这句话。
“二伯。”他最后说,“寨主能破。”
翟弘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是这张手令上,没写破。”翟山说。
“什么意思?”
“手令上写的是着翟弘经手,自兴洛仓提三百石。”翟山说,“它没写不必军师府签押。”
“所以这张手令,不是破那道令。”
“它是一张请单子的凭据。”
城门口,翟弘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大侄子。”
“二伯。”
“你这是在跟老朽掰扯字眼。”
“是。”
“你自己承认?”
“我承认。”翟山说,“二伯,我今天就是在掰扯字眼。”
“为什么?”
翟山转过身,往那一百四十七辆车看了一眼。
“因为那边排着一百四十七辆车。”他说,“他们全有单子。”
“今天要是二伯这一张没有单子的手令能开窖。”
“明天那一百四十七辆车,就都不带单子来了。”
“他们会带各样的手令。”
“到那天,房老丈这张桌子,就是一张空桌子。”
城门口,那一百四十七辆车静静地停着。
五月十二,午后,李密到了。
他是骑马来的,带了十个人,走了两天。
到了城门口,他没有下马就先问了一句。
“单子还在么?”
房老头把那张手令双手捧上去。
李密在马上接了,看了一遍,然后下了马。
翟弘从凳子上站起来。
“军师。”
“翟公。”李密拱手。
“军师来得正好。”翟弘说,“老朽这张手令,房先生不肯收。”
“密看过了。”
“那军师给个话。”
李密把那张手令还给他。
“翟公。”他说,“这张手令,密收不了。”
城门口,几百个人一齐屏住了气。
“军师,这是寨主的印。”
“是寨主的印。”
“寨主的印,军师不认?”
“认。”李密说,“密认这个印。”
“那为什么收不了?”
李密转过身,面向那一百四十七辆车。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城门口那几百个人,全听得见。
“四月二十,寨主下令:兴洛仓一应粮秣,非军师府签押,不得出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