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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这张单是假的

五月初六,城东,第七排。

造册的书吏一共二百一十四个。房老头带着那张单子,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走。

走到第七排第三张桌子的时候,他停住了。

桌后头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在写字。

写得很好。

“这位小哥。”房老头开口了。

那年轻人抬起头。

一张很干净的脸,白,瘦,眼睛里有点书生气。

“老丈。”

“老朽姓房。”

“晚生知道。”那年轻人站起来,拱手,“晚生姓孙。”

“孙什么?”

“孙敬之。”

房老头把那张单子从袖子里摸出来,摊在桌上。

“小哥认得这个记号么?”

孙敬之低头看。

看了一眼,他的脸就白了。

不是慢慢白的。是一下子就白了。

“认得。”他说。

“是谁的?”

“晚生的。”

桌子后头,那杆笔从他手里掉下来,滚了两圈,掉在地上。

翟山从旁边走过来。

“孙敬之。”

“少寨主。”那年轻人跪下了。

“起来。”

“晚生不敢。”

“起来说话。”

孙敬之跪在那儿,没有动。

“四月二十九那张单子,八十石改成一百二十石。”翟山说,“多的四十石,去哪儿了?”

“胡家庄。”

“谁的胡家庄?”

“滑州,胡家庄。”孙敬之的头低着,“晚生的乡里。”

翟山蹲了下去。

“胡家庄多少人?”

“来了三百一十七口。”

“他们没在册上?”

“在。”

“在册上为什么领不到粮?”

孙敬之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可他说话还是很清楚。

“少寨主,他们领得到。”他说,“一天二合六。”

“两小碗稀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改单子?”

“因为胡家庄那三百一十七口里头,有一百四十个是老人和孩子。”

孙敬之跪在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二合六,青壮喝了能扛。老人喝了,撑不过十天。”

“晚生四月二十六回了一趟乡里的棚子。”

“回去看见什么了?”

“看见晚生的叔父躺着。”孙敬之说,“他六十一。”

“他跟晚生说,他不喝了,把他那一份给晚生的侄子。”

“晚生的侄子四岁。”

城东那条道上,几张桌子后头的书吏全停了笔。

“所以你改了单子。”

“改了。”

“改了几回?”

孙敬之的身子,晃了一下。

“……四回。”

翟山蹲在那儿,没有动。

“四回,多少石?”

“四十,四十,六十,六十。”孙敬之说,“两百石。”

房老头在旁边,把那本存根册翻开,一页一页往前找。

找了一炷香。

“少寨主。”他抬起头,“对上了。”

“对上多少?”

“两百石。”

“那另外六百石呢?”

城东那条道上,房老头合上了册子。

房老头把册子合上。

“少寨主。”他说,“不是他一个人。”

孙敬之被押走的时候,城东那条道上二百多个书吏,一个都没动。

他们坐在桌子后头,笔停在纸上。

翟山站在道中间,把这二百多张脸看了一遍。

他知道这里头有人在想什么。

“都听着。”他开口了。

二百多颗脑袋抬起来。

“孙敬之改了四张单子,两百石。”

“他改的理由,我方才听完了。”

“他的叔父六十一岁,五月初四没了。”

道上,有人低下了头。

“我今天不跟你们讲道理。”翟山说,“我讲两个数。”

“第一个数:八百石。这是这十几天里,从仓里多走的粮。”

“第二个数:一天半。”

“十九万人一天五百石。八百石,是一天半。”

“我今天要问你们一句。”

他往城东那片望不到头的窝棚一指。

“那一天半,是谁的一天半?”

道上,二百多个人,谁也没有出声。

“不是我的。”翟山说,“也不是军师的。”

“是那十九万个人的。”

“他们不知道自己少了一天半。”

“因为他们本来就只有两小碗稀的,少半口他们喝不出来。”

“可他们今天少半口,明天少半口。”

“到哪天他们喝得出来?”

道上,一个坐在最前头的书吏,忽然把笔放下了。

他站起来,走出桌子,跪下了。

“少寨主。”

“说。”

“晚生……晚生上个月也改过一张。”

道上,另外两个人跟着站了起来。

五月初七,军师府派了人来查。

来的是徐世积,带了三十个人。

查了两天。

五月初九,结果出来了。

翟山、徐世积、房老头,三个人坐在仓城的一间空屋里,桌上摊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六个名字。

“六个书吏。”徐世积说,“加起来八百石。”

“都是改单子?”

“五个是改单子。”徐世积说,“一个不是。”

“那一个是什么?”

“那一个是重开。”

“怎么重开?”

“同一张单子,用两回。”徐世积说,“第一回领了,把单子藏起来,第二天再拿出来领。”

“房老丈那边不核?”

“核。”房老头接了话,“可少寨主,仓门口一天进出三十几拨车。”

“老朽一个人,两只眼睛。”

屋里,三个人对着那张纸。

“这六个人。”翟山说,“分别是为什么?”

徐世积把纸翻过来。

纸背面写着六行。

“孙敬之,为乡里,两百石。”

“李元,为自己的老母,六十石。”

“王贞,被城东的一个粮贩买了,得钱两贯,出粮一百四十石。”

“张守节,为自己那一营的弟兄,一百二十石。”

“刘平,为自己,一百六十石。他自己藏了。”

“最后一个。”

徐世积停住了。

“最后一个是谁?”

“陈九。”徐世积说,“他不是为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