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城东,第七排。
造册的书吏一共二百一十四个。房老头带着那张单子,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走。
走到第七排第三张桌子的时候,他停住了。
桌后头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在写字。
写得很好。
“这位小哥。”房老头开口了。
那年轻人抬起头。
一张很干净的脸,白,瘦,眼睛里有点书生气。
“老丈。”
“老朽姓房。”
“晚生知道。”那年轻人站起来,拱手,“晚生姓孙。”
“孙什么?”
“孙敬之。”
房老头把那张单子从袖子里摸出来,摊在桌上。
“小哥认得这个记号么?”
孙敬之低头看。
看了一眼,他的脸就白了。
不是慢慢白的。是一下子就白了。
“认得。”他说。
“是谁的?”
“晚生的。”
桌子后头,那杆笔从他手里掉下来,滚了两圈,掉在地上。
翟山从旁边走过来。
“孙敬之。”
“少寨主。”那年轻人跪下了。
“起来。”
“晚生不敢。”
“起来说话。”
孙敬之跪在那儿,没有动。
“四月二十九那张单子,八十石改成一百二十石。”翟山说,“多的四十石,去哪儿了?”
“胡家庄。”
“谁的胡家庄?”
“滑州,胡家庄。”孙敬之的头低着,“晚生的乡里。”
翟山蹲了下去。
“胡家庄多少人?”
“来了三百一十七口。”
“他们没在册上?”
“在。”
“在册上为什么领不到粮?”
孙敬之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可他说话还是很清楚。
“少寨主,他们领得到。”他说,“一天二合六。”
“两小碗稀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改单子?”
“因为胡家庄那三百一十七口里头,有一百四十个是老人和孩子。”
孙敬之跪在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二合六,青壮喝了能扛。老人喝了,撑不过十天。”
“晚生四月二十六回了一趟乡里的棚子。”
“回去看见什么了?”
“看见晚生的叔父躺着。”孙敬之说,“他六十一。”
“他跟晚生说,他不喝了,把他那一份给晚生的侄子。”
“晚生的侄子四岁。”
城东那条道上,几张桌子后头的书吏全停了笔。
“所以你改了单子。”
“改了。”
“改了几回?”
孙敬之的身子,晃了一下。
“……四回。”
翟山蹲在那儿,没有动。
“四回,多少石?”
“四十,四十,六十,六十。”孙敬之说,“两百石。”
房老头在旁边,把那本存根册翻开,一页一页往前找。
找了一炷香。
“少寨主。”他抬起头,“对上了。”
“对上多少?”
“两百石。”
“那另外六百石呢?”
城东那条道上,房老头合上了册子。
房老头把册子合上。
“少寨主。”他说,“不是他一个人。”
孙敬之被押走的时候,城东那条道上二百多个书吏,一个都没动。
他们坐在桌子后头,笔停在纸上。
翟山站在道中间,把这二百多张脸看了一遍。
他知道这里头有人在想什么。
“都听着。”他开口了。
二百多颗脑袋抬起来。
“孙敬之改了四张单子,两百石。”
“他改的理由,我方才听完了。”
“他的叔父六十一岁,五月初四没了。”
道上,有人低下了头。
“我今天不跟你们讲道理。”翟山说,“我讲两个数。”
“第一个数:八百石。这是这十几天里,从仓里多走的粮。”
“第二个数:一天半。”
“十九万人一天五百石。八百石,是一天半。”
“我今天要问你们一句。”
他往城东那片望不到头的窝棚一指。
“那一天半,是谁的一天半?”
道上,二百多个人,谁也没有出声。
“不是我的。”翟山说,“也不是军师的。”
“是那十九万个人的。”
“他们不知道自己少了一天半。”
“因为他们本来就只有两小碗稀的,少半口他们喝不出来。”
“可他们今天少半口,明天少半口。”
“到哪天他们喝得出来?”
道上,一个坐在最前头的书吏,忽然把笔放下了。
他站起来,走出桌子,跪下了。
“少寨主。”
“说。”
“晚生……晚生上个月也改过一张。”
道上,另外两个人跟着站了起来。
五月初七,军师府派了人来查。
来的是徐世积,带了三十个人。
查了两天。
五月初九,结果出来了。
翟山、徐世积、房老头,三个人坐在仓城的一间空屋里,桌上摊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六个名字。
“六个书吏。”徐世积说,“加起来八百石。”
“都是改单子?”
“五个是改单子。”徐世积说,“一个不是。”
“那一个是什么?”
“那一个是重开。”
“怎么重开?”
“同一张单子,用两回。”徐世积说,“第一回领了,把单子藏起来,第二天再拿出来领。”
“房老丈那边不核?”
“核。”房老头接了话,“可少寨主,仓门口一天进出三十几拨车。”
“老朽一个人,两只眼睛。”
屋里,三个人对着那张纸。
“这六个人。”翟山说,“分别是为什么?”
徐世积把纸翻过来。
纸背面写着六行。
“孙敬之,为乡里,两百石。”
“李元,为自己的老母,六十石。”
“王贞,被城东的一个粮贩买了,得钱两贯,出粮一百四十石。”
“张守节,为自己那一营的弟兄,一百二十石。”
“刘平,为自己,一百六十石。他自己藏了。”
“最后一个。”
徐世积停住了。
“最后一个是谁?”
“陈九。”徐世积说,“他不是为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