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为什么改?”
“他说他不知道。”
翟山抬起头。
“不知道?”
“他说他改第一回的时候,是有人求他。”徐世积说,“那人跪在他桌子前头,求了半个时辰。”
“他改了。”
“改完了以后呢?”
“改完了以后,第二天又有人来求。”徐世积说,“他又改了。”
“第三天,第四天。”
“他说他后来分不清哪一张是求的,哪一张是他自己想改的。”
“他改了多少?”
“一百二十石。”
屋里,房老头把手按在那张纸上。
翟山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看到尾。
六个名字,八百石。
一个为乡里,一个为老母,一个被买了,一个为弟兄,一个为自己,一个说不清。
“徐先生。”
“嗯。”
“这八百石,够多少人吃多久?”
徐世积算了一下。
“十九万人,一天五百石。”他说,“八百石,一天半。”
“一天半。”
“一天半。”
翟山把那张纸放回桌上。
“那要是不查呢?”
徐世积抬起头。
“不查?”
“今天八百石,六个人。”翟山说,“不查,下个月是多少?”
屋里,徐世积没有立刻答。
他从袖子里摸出另一张纸。
“少寨主,我算过了。”
“算的什么?”
“城东造册书吏二百一十四个。”徐世积说,“如今坏了六个。”
“三十五个里头坏一个。”
“下个月造册的书吏要加到五百。”
“照这个比例,坏十四个。”
“出多少石?”
“一千八百石。”
“再往后?”
徐世积把那张纸推过来。
纸上有一列数,一个月一行。
翟山从上往下看。
看到第五行的时候,他停住了。
第五行上写着:
“九月,一万四千石。”
“一天二十八天的口粮。”
屋里,翟山盯着那个数。
“徐先生。”
“嗯。”
“兴洛仓两千四百万石。”
“是。”
“照这个走下去,多久空?”
徐世积没有答。
他把纸抽回去,折了两折,收进袖子里。
“少寨主,这张纸我不给你。”
“为什么?”
“因为我算到第五行就不敢往下算了。”
那天夜里,翟山去了关人的地方。
六个人分在三间屋里。
他先进的是孙敬之那一间。
那年轻人坐在墙角,两只手绑着,脸朝着墙。
“孙敬之。”
“少寨主。”
“你识字。”
“晚生读过八年书。”
“为什么来瓦岗?”
“晚生的父亲,是滑州的县学教谕。”孙敬之说,“大业十一年,他死在辽东征夫的路上。”
“晚生带着一家老小逃荒,逃到瓦岗。”
“三月十一到的。”
“到了以后呢?”
“到了以后,崔先生问谁识字。”孙敬之说,“晚生举了手。”
“第二天晚生就在造册了。”
翟山在他对面蹲下。
“孙敬之,我问你一件事。”
“少寨主问。”
“你改那第一张单子的时候,想过没有?”
“想过。”
“想的什么?”
孙敬之转过头。
“晚生想的是,这四十石,是从十九万人嘴里出来的。”他说,“一个人少半口。”
“可晚生的叔父,能多活二十天。”
“晚生当时算了。”
“怎么算的?”
“十九万个半口,跟一个人二十天。”孙敬之说,“晚生算不明白。”
“算不明白的时候,晚生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十九万人,晚生一个也不认得。”
屋里,翟山蹲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十天前,柱子在城门口跟他说的话。
站在跟前的那个人看得见。十九万个不在跟前的看不见。
那天他把这话当成一个道理讲给柱子听。
今天有个人拿这个道理,从他手里挖走了两百石。
“孙敬之。”
“少寨主。”
“你叔父现在还活着?”
那年轻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前天没了。”
“哪天?”
“五月初四。”
翟山蹲在那儿。
“那两百石呢?”
“分了。”孙敬之说,“胡家庄三百一十七口,一天一斗二。”
“分了三十几天。”
“晚生的叔父喝到了。”
“喝到了几天?”
“三十四天。”
屋里的灯,很暗。
“少寨主。”孙敬之忽然抬起头,“晚生该杀。”
“我知道。”
“晚生不求活。”
“我知道。”
“可晚生想求一件事。”
“说。”
孙敬之跪着往前挪了半步。
“胡家庄那三百一十七口,是晚生害的。”他说,“他们不知道那粮是改单子来的。”
“少寨主要杀,杀晚生一个。”
“别销他们的册。”
翟山站起来了。
他站在那扇门口,没有回头。
“孙敬之。”
“少寨主。”
“你今天求我这件事。”翟山说,“跟你叔父那天求你的那件事,是一件事。”
屋里,那个年轻人跪在地上,没有声音。
“他把他那一份给了你侄子。”
“你把十九万人的半口,给了你的乡里。”
“今天你又把自己的命,换他们的册子。”
翟山推开门。
“你们家这个算法,一代一代传下来的。”